而作为第二区的重点示范乡镇,组织上也分派了两名学生进驻周家屯。
这些进步知识分子那么重要,镇上肯定要隆重对待。
所以我们赶紧把韩蚬田的宅子整理出两间房来,给这两名学生住,反正韩蚬田的大宅子已经住了许多跑过来支援根据地建设的知识份子,让他们住在一块,更有共同语言。
………………
1939.11.10.
大棚芫菁的推广种植不太顺利。
习惯了农闲季节窝在炕上的周家屯群众都不太愿意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大冷天出来刨地、整田基。
除此之外,油桑麻纸和木材框架的供应也是个大问题。
很多妇女同志害怕冻出一手的冻疮,不愿进造纸坊。
而大冬天的上山伐木是个苦活,相当一部分男群众也并不愿意冒着危险上山。
据一些同志私下里反映,如今很多群众都有这样的一种心理,觉得既然饿不着,冻不着,窝在炕上猫冬就挺好,何必让自己大冬天出去受那些罪?
这让我心里有些不好受。
然而在会上,第一路军的同志却提出一个更加令我扎心的观点。
他们认为,这些群众之所以会这样消怠,说到底还是不相信抗联能在日寇的重重包围下守住根据地,既然根据地最终肯定是守不住的,那何必多那么多事。
我很不服气,当场反驳了他,说这些群众当初也是很积极的,现今出现了这种现象,肯定是我们的思想动员工作不到位。
第一路军的同志似乎对我们的工作的确一直有意见,当场便直言不讳地表示,我们的工作的确存在着问题,并让我们好好思考一下,为什么当初分成果的时候,这些群众表现的那么积极,但到了需要大家共克难关的时候,群众们却表现的如此懒怠。
按照他的观点,既然群众不相信抗联能守住根据地,那么分到手的那些田,最终依旧不是自己的,所以在相信了我们宣传的越冬粮食供应充足后,他们并没有足够动力来在大冬天里抢建大棚。
另一方面,我们当初对地主阶级
(此处删除数百字)
但对比于明山队根据地那边的情况,我却又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可能有一点道理。
明山队自从接手新根据地以来,除了枪毙了几个民愤极大的地主外,始终没有对根据地上的地主进行全面清算。
不但如此,除了粮食管控外,他们对根据地上的日常事务也很少插手。
可偏偏他们那里的大棚扩种计划推行的很顺利,不但各种基础物资能在规定的时间里生产出来,还有多余的支援第二区。
我原本以为这是因为明山队凶名太盛,外加强迫群众劳作的原因,
但如今看来,似乎并不只是因为如此。
………………
1939.11.13.
经过两天的激烈讨论,组织上终于做出了决定。
事关越冬粮食安全,大棚芫菁的种植计划肯定是要大力推行下去的,而且必须要快。
至于群众积极性不高的问题,李书记也做出了指示。
既然当初调动起群众的积极性是从向地主阶级开刀开始的,那么完全可以按照这个思路进行下去。
虽然第二区如今的地主阶级已经被消灭的差不多了,在第一路军的坚持下,也不太方便对那些富农动手。
但不怕,还有还乡团嘛!
当初日寇撤退时,还有很多还乡团的狗腿子并没有一并撤走。
这些人虽然手上暂时并没有沾染群众的鲜血,但同样也是曾经参与过还乡团压迫人民群众的帮凶,是时候给予他们应有的惩罚了。
他们的田产,该分的就分,
他们的家产,该没收的就没收。
以这些人的田产和家产,折算为工分后,应该可以激励起群众的工作热情。
当然,这些人还是很危险的,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负隅顽抗,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家里私藏武器。
不过不用怕,周家屯的基干队规模已经超过了200人,有基干队的战士在一旁看着,他们掀不起风浪来。
………………
1939.11.23.
啪~
王振民合上笔记,后面的没再去看。
主要是没有心情去看了。
第二区的大棚芫菁的扩种计划推行还算顺利,算算日子,还有半个月就到了可以收获的时间。
从表面看,马上就可以彻底解决越冬粮食问题的第二区一片欣欣向荣。
但王振民却总是觉得,这番欣欣向荣之下,隐隐藏着什么令自己不安的东西。
喟然叹了一口气,他把目光转向那叠空白无一物的信笺纸,
却是越发难以下笔了……
………………
而此时。
位于周家屯西南角的野鹿沟。
村头某间废弃的烤烟房里(当时东北是重要的烟叶种植地)。
吱吖~
令人牙酸的推门声响起,蜷在枯草堆里的男人缩了缩自己被冻的瑟瑟发抖的身体。
“丁宏义、丁……翻译?”
来人的声音有些不太确定,似乎没想到曾经的还乡团翻译竟然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与那些伪军里的专业翻译不同,虽然还乡团里的翻译的确可以被冠以二鬼子的称号,但他们实际上只是跑边贸出身,略懂几句日语,平日里负责还乡团与境守备队或宪兵队进行简单沟通的普通人罢了。
跟东北的绥靖军一样,虽然充当返乡团翻译的的确有一些是民族败类,但更多的无非是混口饭吃的普通人罢了。
这也是丁宏义当初没有跟着返乡团一起撤离的原因。
跑边贸出身的他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却也没干过什么真正伤天害理的坏事。
原本想着自己小错虽有,却没做什么大恶,有着同村老乡作证,抗联接收野鹿沟后不至于难为他,却没想到……
“你、你是……?”
丁宏义紧了紧怀里的枯草,上下牙关磕磕绊绊,竟然一时没能认出眼前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地人是谁。
“我,催粮队的沈大耳朵,咱俩以前经常见的啊。”
来人低声说道,末了,还把脑袋往前凑了凑。
丁宏义一惊:“沈大耳朵,你怎么来这里了?”
跟他这个平日里只负责和日本人沟通的翻译不同,返乡团的团勇,尤其是催粮队的狗腿子,绝对算得上是罪行累累。
因此像沈大耳朵这种人落在抗联手里,绝对死路一条。
沈大耳朵嘿嘿一笑:“实不相瞒,现在鄙人已经被皇军相中,在陈斌陈队长手下听差了……丁翻译,抗联那群泥腿子这么对你,你想不想报仇?”
报仇?
丁宏义一愣,旋即有些狐疑地看向沈大耳朵。
他不知道陈斌是谁,但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翻译而已,即便是日本人要找抗联的麻烦,那沈大耳朵也该去接触那些会打枪的原返乡团成员才对啊。
沈大耳朵自然知道对方在疑惑什么,当下嘿嘿一笑:“丁翻译,我也不瞒你,其实陈队长这两个月来在抗联这边埋下的钉子可不少,如果只是为了对付抗联的话,那自然犯不着专门派人过来找你。”
“只不过呢,丁翻译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明明没做过什么对不起父老乡亲的事情,却被害的沦落至此;”
“周家屯这边摇摆不定的家伙可不少,对于抗联逆施倒行心怀不满的人更多,所以到时候只要像丁翻译你这样的人站出来现身说法……陈斌队长的计划会顺利的多。”
现身说法?
丁宏义呆了呆,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瞅了瞅自己所在的四处漏风的烤烟房,又低头看了看裹满全身的碎草,一咬牙:“好,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