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山队能察觉出来的致命漏洞,抗联自然也能察觉出来。
所以在新3师被诱至日军的埋伏圈,并遭遇了一场伤亡异常惨重的伏击后,抗联这边很快就做出了调整——为了避免潜伏在群众中的叛徒造成更严重的破坏,暂时放弃原定的军民联动防御模式,转为纯粹的军事抵抗。
一如杨铸所说,虽然第一路军老兵精锐被抽调一空,剩下的大部分都是连血都没见过的新兵,但底子放在那,却也不是可以任人拿捏的阿猫阿狗。
于是随着西线的支援部队源源赶来,日伪这边很快就感受到了巨大阻力,双方以双兴屯东侧五公里处为界限,迅速地陷入了一种看似混乱的胶着状态。
………………
啪~啪~
哒哒哒~
“全营都有,除机枪手外,其余人不准贪战,打完一枪后立即跟上,不要掉队,各连长注意部队保持节奏和距离,与左侧敌军平行!”
新2师7营的营长完全无视了右后侧暂时被机枪压制住了的日军中队,双眼死死盯着微弱雪光下,左侧三百多米外的那群伪军。
“八嘎!”
看着那伙只有400来人的泥腿子分作几列,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快速运动着,然后时不时地停下来趴在雪地里给己方来上几梭子,日军中队长恨的牙痒痒。
他实在是想不通,明明敌人已经半个身子钻进自己的包围圈了,可为什么二十分钟过去了,剩下的那半个身子依旧还是露在外面?
二十分钟你追我赶的游戏下来,日军虽然利用更胜一筹的枪法给予了对方近60人的伤亡,但也仅仅只是这样了。
好好的夹击之势始终无法合围不说,己方也同样付出了近20人的伤亡,至于配合行动的伪军,伤亡更是只多不少,
等于是自己明明占据了上风,却在一直吃闷亏。
“中队长阁下,不能这样下去了,士兵的体力消耗太大,队形就就快无法保持了。”
“更重要的是,在这样追赶下去的话,我怕前方有敌军的埋伏——请下令重机枪开火吧!”
一名小队长喘着粗气靠了过来,开口请求道。
这群泥腿子太过狡猾了,始终刻意与己方保持着300米的距离,一旦靠近,各种机枪子弹和轻型迫击炮弹就跟不要钱似的砸过来,他们无法寸进。
偏偏这群泥腿子又特别能跑,在视野环境如此差的战场环境下,面对着这种高速移动的目标,往日里被视为大杀器的掷弹筒收效甚微。
在雪地里奔跑是一件极为耗费体力的事情,日军携带的装备又远较抗联来的多,在这样追下去,那些普通士兵还好,但是机枪手和弹药手可就真的要掉队了——在运动战中,无法保持阵型是一件非常要命的事情,一旦敌人掉头反扑,立马就是天大的麻烦。
所以他才会请求中队长下令重机枪开火。
在这种战场环境里,作为曲射火力的掷弹筒虽然不好使,但是作为直射火力的重机枪受到的影响远没有那么大。
只要设置好射击诸元,用交叉火力把他们压住,这群泥腿子再能跑也白搭……只要能迫使这群泥腿子停下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他们就算插翅也难飞!
“不行,重机枪现在开火,肯定会伤到左侧的绥靖军,到时候就麻烦了!”
中队长脸色难看地否掉了对方的请求。
眼前这群泥腿子的棘手之处,并不在于他们的火力有多凶猛,而是在于他们的卡位太刁钻了。
经过十多分钟的观察,他也看出来了,对方之所以机动轨迹那么诡异,速度还时快时慢的,为的就是及时调整角度,与左侧负责合围的伪军形成平行。
在这样的情况下,由于穿透力更强,弹道更平直,只要日军中队的重机枪开火,那必然会伤到对面的绥靖军,甚至有可能对绥靖军造成的伤亡比对抗联造成的伤亡还多。
到时候,这乐子就真的大了。
最近这小半年,一种非常诡异的情绪在绥靖军里逐渐蔓延开来,连带着关东军总司令部也对这些中国人变得敏感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你敢公然开火击杀配合你作战的友军?
别说是区区一个中队长了,就算是旅团长都扛不住这罪名。
该死的!
早知如此,从一开始就不该让这些绥靖军配合自己夹击合围……可是不让这些中国人帮忙的话,自己这点兵力又哪里够?
烦躁之下,中队长只能谓然一叹:“发报,请求桥本大队长进行战术指导……我部现在缺乏机动力量,请求本队骑兵部队的支援。”
骑兵部队在这种战场环境下的作用无可估量,不管是切割还是阻滞,甚至哪怕是单纯的袭扰,也能在较短的时间里把抗联的队形和节奏破坏掉,到时候事情就好办了。
只不过今天晚上的袭击是多线出击,需要用到骑兵队的地方数不胜数,自己以一个中队的兵力,外加一个营的绥靖军绞杀一支只有四百来号人的泥腿子,竟然还需要请求骑兵队支援,想来事后一定会在大队长心目中留下一个无能的印象。
但是……
没办法,这群泥腿子实在是太狡猾了!
………………
三分钟后,这封求援电报递到了桥本大队长手里,
他扫了一眼,却是径直递了身边的程斌:“陈桑,请过目。”
前文说过,在横山勇的授意下,其实程斌才是今天晚上这场战斗的指挥官,而过去的三小时,这个叛徒的指挥水平,以及斩获的战果也的确足以令人心悦诚服。
因此桥本早先的抗拒之情已然消散的干干净净,甚至在他看来,如果程斌不是中国人的话,凭他的本事,当一个联队长,甚至是旅团长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放下手里的望远镜,程斌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却是忽地笑了起来:“推磨战术?”
“果然是群新兵……这又不是突围战,要是杨将军还在的话,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这种战术。”
说着,将电报还给了桥本,安慰了起来:“贵部主要负责北满的防务,遇到这种来自南满的战术一时无所适从也正常。”
所谓推磨战术,又被称为推碾子,是第一路军在南满地区遭遇突围战时,自个琢磨出来的一种战术。
简单来说,南满地区的日伪军在围剿抗联时,经常会采用拉网合围的战术,从四面八方压缩抗联的生存空间,试图让他们一步步地逃无可逃。
面对着这种步步紧逼的合围绞杀,按理说应该赶紧想办法集中兵力突围才对是吧……哪怕这个过程中伤亡巨大,但只要留得青山在,那也不算亏。
然而第一路军却反其道而行之,当发现敌人开始拉网时,他们的主力部队不向外突围,反而会采用推磨战术,死死咬住合围圈中的一支敌军部队,与敌人平行移动,始终让这股敌军处于我军和合围圈之间。
这种战术听起来匪夷所思,仿佛是在自投罗网似的,但实际上的效果却出乎预料的好,甚至有时候会好的不可思议。
原因很简单。
日军外围的部队怕伤到自己人,炮火和机枪无法有效覆盖。
像第一路军在内的一众精锐部队,跟日军之间最大的差距其实便只在于武器装备,日军一旦不敢肆无忌惮地使用火炮和重机枪,那么双方的战斗力差距便会缩小到一个肉眼无法察觉的程度,届时不管是突围还是反打,难度都会大大降低。
而众所周知,所有的“泥腿子部队”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特别能跑。
因此除非是骑兵、摩托化步兵这类高机动部队,否则日伪军一旦被咬住,那就会陷入一种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过,靠近又靠近不了的尴尬处境,最终只能如同一方磨盘一般,被动随着抗联的节奏带着跑,然后充当着无辜肉盾的角色。
结果便是一场原本要合围抗联的大扫荡,最终变成了日军自己人追着自己人屁股跑,而抗联就像磨盘的中心,安然无恙,甚至能在运动中突然发力,吃掉被拖垮的那股日伪军。
虽然这种战术的名字土里土气的,但实际上却是“在敌内线作战中创造外线优势”的典范,甚至比后来二战中一些著名的机动防御战术早了数年——你不狠狠吃上几次亏的话,连应对的办法都想不出来,就更别提破解这种战术了。
只不过很可惜,作为原第一路军一师师长、杨将军曾经最看重的高级将领之一,程斌对这种战术非常了解,也知道这种战术的优缺点。
如他所说,这种推磨战术如果是由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兵使出来,那在彼此战术素养差距不大的情况下,除了壮士断腕,几乎没有太好的破解办法。
但是由一群新兵蛋子使出来,而且还是在这种根据地保卫战的情景下使出来,那简直不要太好破解。
想到这,程斌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枪声已经逐渐猛烈起来了的战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子:“桥本阁下,骑兵队我还有大用,就暂时不调拨过去了,至于第二中队那边……”
想了想,他扫了桥本身后的侍从官一眼,已经逐渐习惯了的侍从官立即掏出本子。
程斌笑了笑:“推磨战术的关键是,抗联必须跟得很紧,也必须随时调整阵型和角度,用于避免我军寻找到空隙进行火力压制,从而打断他们的节奏。”
“所以我的建议是,第二中队不妨分出一个小队,轻装上阵,只需要携带几挺机枪和几部掷弹筒就好……弹药也不用携带的太多,机枪手三个弹匣,掷弹筒手三枚榴弹、两枚燃烧弹即可。”
“为了避免抗联发现,准备就绪后,这只小队在行进过程中,最好假装掉队;等到脱离抗联观察视线后,立即快速机动,迂回赶至抗联前方行进路线上进行埋伏。”
说到这里,程斌冷笑一声:“如果是寻常的突围战,那么抗联在执行推磨战术时的行进路线自然无法预测;”
“但眼下是我们攻,他们守,而且执行这种战术的还全都是一群新兵,那么他们的行进路线就很好猜测了——事实上,对方频繁地调整角度,用火力驱使左侧的绥靖军被迫调整行进路线,就已经暴露了他们的意图了!”
拿起地图来在上面画了个圈,程斌一脸的不屑:“他们根本就是故意让我们咬上的,其目的也是为了尽可能拖住我方更多的兵力,好给其余战场造成局部兵力优势,从而试图逐一击破;”
“但这里是抗联的根据地,他们的军队性质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带着我军四处乱绕——所以为了避免战斗对根据地的财产和人员造成更多的破坏,他们只能半主动地带着我军在附近绕圈子。”
“所以,只要能猜到他们的机动轨迹大体是什么样的,在磨道两侧做出提前埋伏,并能通过猛烈火力压制他们五分钟,他们的磨盘战术自破!”
“而第二中队咬钩的那片区域,虽然整体地势较为复杂,但往西两公里处就是马桩村。”
“根据情报显示,马桩村是他们根据地比较重要的产粮区,还新拓建了一千多亩的大棚,无论如何,抗联都是不可能把我军兜到那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