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五顶山-街津口边贸通道的顺畅,明山队自然是必须要把同江县横隔在五顶山和松花江之间的那一角区域给全部占领了的。
尤其是三村镇、同江镇、向阳镇、白鱼泡、干巴河这些邻近松花江侧,既可以视作同江县城的卫星门户,又具备着很强战术防御价值的区域,必须要紧紧捏在手里。
要想捏在手里,这些地区的日伪势力和返乡团势力就必须全部肃清,
这是一个非常繁琐的过程,即便杨铸当初把第二纵队的那两千多名预备队员拆成了数十个连队,连同着第三纵队一起分配至各处,但要想把那么大一片地盘全部纳入手中,却也不是一天之内就能搞定的事情。
不过好在如今通江县境内的日伪兵力空虚,那些预备队员虽然还没完成所有训练,但毕竟是战俘或者五顶山劳工出身,这些曾经在死亡线上挣扎过的人,打起仗来还是很血勇的,因此等到杨铸等人进了县城,美美地补了一顿早饭后,便已经有超过十支连队发来了喜报。
如果都是这个速度的话,最多明天中午,同江县与富锦县交错的那片区域,就会全部纳入明山队的直接控制范围,等于是时隔不到三个月,明山队和抗联的根据地又扩大了近一倍。
然而此时的杨铸,却并没有留在县公署里与其他人弹冠相庆,连鞋子都没有来得及换的他,却是与胡永波一起,带着刚刚赶来的李延平,进入了审讯室。
………………
程斌,男,27岁。
1912年生,吉林伊通人。
1932年加入抗联,因作战勇敢、头脑灵活,深得杨将军赏识。
历任排长、连长、团长,1936年,年仅24岁就升任抗联第一路军第一师师长,成为杨将军麾下最得力的干将,
第一师是第一路军的主力,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程斌在军中威望极高,被称为“杨司令的臂膀”。
程斌对杨将军也极为忠诚,多次在战斗中负伤,誓死追随。
这样一个“根正苗红”的高级将领,却在1938年7月,背叛了第一路军,背叛了视其为子的杨将军,主动带着115名手下,下山投靠了日本人。
看着手上的这份简单的资料,李延平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由于第一路军对于程斌这个给他们带来了巨大伤害的人一直讳莫如深,因此作为延安干部团的代表,李延平虽然听过程斌的名字,但对其的基本情况却是不怎么了解。
所以这份聊聊百字的资料第一次呈到他眼前时,对于他的冲击是可想而知的。
这么高级别的核心将领叛变,在延安那边是无法想象的。
然而他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即便自己这个地官员在杨将军不在的时候拥有很大的权限,甚至还指挥了新2师在昨天晚上的战斗,可这毕竟是第一路军的“家事”,杨铸邀请自己一同参与对叛徒程斌的审问又是为了什么?
带着深深的疑惑,李延平抬起头来看着门口那个一身皮草,手脚却被扣上了两副铁链的男人。
“你们是谁?”
任凭士兵把自己的手脚绑在椅子上,程斌目光在杨铸和李延平的身上扫来扫去,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审视。
胡永波他见过画像,既然败在了明山队手上,而且还败的那么惨,这位明山队的话事人自然是有资格审讯自己这个败军之将的。
可其余两张陌生的面孔又是鬼?
第一路军的后起之秀?还是什么新人?
一群差点被自己连锅端起的无能之辈罢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审问我了么?
看着这位曾经的一师师长语气和神态中透露出来的傲慢,杨铸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下抿了抿嘴,语气淡淡的:“鄙人杨老八……不知道有没有资格跟你聊聊。”
杨老八!!!?
程斌顿时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好几岁的年轻人。
神秘无比,却又凶名赫赫的杨八爷竟然是这么一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
这这这……
但转瞬间他又释然了。
也对,如果不是读书人,怎么会把人心算计的那一套玩的那么顺?
如果不是读书人,明山队又怎么搞得出那么多稀奇古怪,但又威胁巨大的新装备?
当下忍不住苦笑了起来:“当然有资格,别说我这个败军之将了,就算是横山勇,你杨八爷也有资格坐在他面前……却是不知道你们想跟我聊什么?”
语气中却是多了一丝希翼。
随着明山第三纵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谢某某与明山队,尤其是跟这位杨八爷的一些江湖传闻也被扒了出来。
据说正是这位杨八爷的力保,同样向日本人缴械的谢某某这才没被当场蹦掉,
甚至第三纵队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扩张,短短几个月间就重新回到了第八路军的原有规模,也是因为谢某某受到了这位杨八爷的赏识和重用。
所以在程斌想来,连谢某某这种递呈了谢罪书,名声比自己更臭的叛徒都能重新被接纳受到重用,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这个原第一师师长,也有活下来的机会。
要不然,这位杨八爷为什么会想着跟自己聊聊?
杨铸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左右瞅了瞅一言不发的胡永波和李延平,却是摸出烟来点燃:“程队长,聊天嘛,无非就是乱聊……干脆这样,先从大家伙都感兴趣的话题聊起。”
“据我所知,你并不是什么贪生怕死的人,打仗也很勇猛……所以我很好奇,当初你为什么会忽然背叛杨将军,还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程斌闻言,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却是紧紧抿住嘴唇,一声不吭。
胡永波见状,冷哼一声,狞笑着撑起身子,就要亲自给这家伙一点教训。
明山队已经很久没有处置过叛徒了,正好,试试那些手段是不是生疏了。
杨铸却是抬手轻轻将他的身子压了回去。
他今天审问程斌,还是邀请李延平一起审问程斌,并不仅仅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所以自然不能放任这货发飙——但凡是老明山出身的,恨叛徒恨得都要死,真要让胡永波上手段,指不定程斌当场就得嗝屁。
把胡永波的身子压回座位,杨铸扭过头来看着程斌,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让我猜猜……是杨将军对你不好?”
某位胡七爷方才眼里的杀意都快把他戳出两个洞了,程斌再不识趣,也不能继续装哑巴了,当下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不,杨将军对我很好。”
这是实话,杨将军没有子女,又极为重视人才,因此很有些视程斌如子的意思,行军时,两人常同吃同住;也就是两人的实际岁数差距不是很大,要不然的话,难说真的要下跪递茶了。
杨铸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那是杨将军对你太过严苛了,让你觉得受不了?”
第一路军治军严格,很多绿林出身的人在里面待的非常受罪,因此这乍听之下也是个很符合常理的理由。
孰料程斌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又是摇了摇头:“杨将军对身边人的确严苛,但对自己更严苛,所以我虽然在这方面有意见,却还没到为了这个去反他的地步;”
“事实上,他这人治军虽然严苛,但却也有足够的胸怀放权,每逢大战,他总会放手把最精锐的一师交给我指挥,从未干预我的指挥……从这方面来讲,其实我很感激他。”
杨铸又是点了点头,杨将军之所以能成为抗联无可争议的偶像,可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资历老而已。
好歹与他相处了几个月,这位先烈的胸怀,有些时候甚至宽广到了让他这个穿越者有些自惭形秽的地步。
所以,他相信程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真的,没有类似经历的人,是不会清楚把一支最精锐部队完全放手给自己指挥究竟对自己的成长有多大帮助的。
长长地吸了一口烟,杨铸仿佛在歪头思考:“那是因为在抗联的日子实在太苦,而日军开出来的投降条件又太好?”
程斌脸色一下子涨红了起来,眼中凶光一闪。
瞥见杨铸那毫不在意的表情,又瞅了瞅旁边一脸冷笑着的胡永波,他才咬牙切齿地说道:“杨八爷,骂人不骂娘,揭人不揭短……过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