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胸口快速起伏几下,重重地哼了一声:“我承认,在第一路军的那几年,日子的确是苦的不成样子,苦到几乎令人崩溃,苦到恨不得第二天就丢下枪跑到乡下躲起来……可那不是我反他的原因!”
杨铸来了点兴趣:“哦?”
既然把话说开了,自己的小命又全系在杨铸身上,而这个年轻人又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程斌也就没有什么保留了。
当下又是哼了一声:“去年,也就是1938年年初,日军对南满抗联根据地发动了空前规模的大讨伐,第一师的补给被切断,只能困在深山密林中;”
“那时候,所有人饿得眼睛发绿,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手下人问我,师长,我们还能撑多久……我答不上来,晚上只能躲在帐篷里哭。”
“可我那时候反了么?”
“没有!”
“我每天不断给下面人打气,想尽一切办法给他们填肚子……刮树皮,揉叶子,扒马粪,挖蚯蚓,什么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了,挺了足足两三个月!”
“可结果呢?”
“去年6月,杨将军率军部在长岗与日军激战,命令我率一师增援。”
“那时候我的一师断粮已经两个多月了,士气低落不说,所有人都是浮肿的,腿上连力气都没有,最终没能按时赶到战场。”
“战后,他不但没有体恤我的艰难,反倒是一脸震怒,把我骂的狗血淋头,骂我是孬种,说我对不起牺牲的弟兄。”
“我没敢还嘴,但心里想,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军部好歹还有点吃的,你难道看不见我们一师都饿成什么样子了?”
“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不服他了……人是铁饭是钢,他自己是圣人,可以饿着肚子仅凭意志力跟日本人周旋,但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是圣人吧!”
说到这里,程斌冷笑一声:“而且他这人永远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越是身边的人要求的越严,严的让人觉得活着都没意思。”
“不是我自吹,我还是一师师长的时候,跟日本人大大小小交手数百次,死在我们一师手里的日伪军没有五千也有三千,算得上是战功赫赫吧?”
“可结果呢,打完仗后,战利品不许留,全部交公。”
“如果是留在第一路军仓库里那也就罢了,肉烂在锅里也不是不能接受,结果他却把除了武器以外的其余战利品全部卖了后,全部赔给那些老乡,说是补偿他们的损失和第一路军借宿期间的用度……还给我们讲什么军民鱼水情,说什么为了抗日事业暂时忍耐一下子。”
“我操TMD鱼水情,东北抵抗了八年,有血性的男人该死的早死光了,那些泥腿子对打日本人有个屁的作用,无非就是谁的拳头大就从谁罢了……这么些年来,我们前脚刚走,反手就被那些村民出卖的事情还少么?”
“一个当老大的,不先紧着手底下的弟兄,却去想着那些废物念自己的好,你让我们这些人怎么想?”
“还有,在他的命令下,这不能做,那不能做。”
“得到补充优先将罐头大米给伤员和那些学生兵吃,老子们这些在前线跟日本人打生打死的人反倒是只能吃点粗粮果腹,一年到头都打不了两次牙祭;”
“从日本人和伪军尸体上扒拉下来的鞋子,我们这些当将领的自己不能穿,反倒是要给那些最普通的士兵换上……老子当了整整两年的师长,一口白面没吃过,一双皮鞋都没穿过,可以说,除了药品之外,我们这些所谓杨将军的身边人,一点优先权都没有,换谁谁不憋屈?”
“更重要的是……一帮大老爷们,抓到日本妞不让爽不说,休整期间连进城找个窑姐都不让,说是会败坏名声!”
说到这里,程斌整个人愤怒了起来:“凭什么!?”
“凭什么拉屎的人要照顾吃屎的人,凭什么有本事的人混的还没没本事的人好?”
“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日本人玩命,不就是图个爽利,图个好处么……像他这样的管法,老子有个屁的奔头!”
“他想当圣人,他自己当去啊,拉着我们干啥!?”
顿了顿,程斌又是哼了一声:“总之,长岗之战后,我就回过神来了……杨将军这人,是个大英雄,但是不值当给他卖命……框框条条一大堆,好处却半点没有。”
“所以到了7月,我就假借下山弄粮食的名头,带着一师的115号弟兄,向日军投降了。”
“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想着投降,但是下山的时候弄到了一批白面……那白面蒸出来的馒头是真香啊,跟馒头比起来,老子们吃了六年的粗粮简直就是猪食!”
“后来趁着进城侦查情报的功夫,我又遇到了一个揽客的窑姐,然后……TMD,老子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操蛋日子啊!”
“恰好那时候一个叫做【长岛工作班】的特务机构主动找上了我们,而且给出来的条件又非常优渥,于是大家伙商量了一下,最终叛了!”
听完前因后果,杨铸点了点头。
乍听之下,这是杨将军对于身边人,对于他最看重的“子侄辈”要求太高导致的叛变,但其实在杨铸看来,这是必然。
以一名坚定无产阶级革命者的标准去要求其他人,其实是一件很反人性的事情——用后世的说法,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理想是不能当饭吃的。
想了想:“可是为什么你后来会对杨将军这么死追猛打,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杨铸的语气很认真,表情也很严肃,跟方才的态度截然不同。
还是那句话,抗联那几乎超出了人类承受极限的艰苦环境,只有看过相关资料才能理解一二,所以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他可以勉强接受一些人的退缩。
问题是,你因为受不了那种艰苦,受不了那种只有付出而没有对应物质回报的生活,杨铸可以理解。
但前提条件是,你不能反过来出卖和伤害抗联的其他人。
两者之间的区别,就是懦夫与叛徒之间的区别,性质截然不同。
看着杨铸的眼睛紧紧盯住自己,程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长长叹息一声:“投降日本人后,这才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有些弟兄就开始反悔了,甚至就连我自己,也经常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他先有愧于我,但心虚的却是我。”
“恰好那时候日本人又逼着我们交投名状,所以我就与他杠上了……当时我只有一种想法,他必须死,他活着一天,我就一天睡不着觉!”
这个回答很有些不知所谓,但在后世见过太多类似案例的杨铸,却很容易厘清这里面的逻辑。
“不过这番败在杨八爷手下,却是破了我这个心魔……现在我也已经想清楚了,日本人是必须打的,不打我心里不安,但杨将军的那套治军手段我又实在是受不了,”
“我没法子接受付出没有回报这档子事,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加入明山队,在八爷您的手下打鬼子……”
………………
半个小时后。
杨铸微笑着走出审讯室。
“李书记,感觉如何?”
杨铸一边在枪毙程斌的决议书上签字,一边却是扭过头来看向李延平。
早在审讯程斌之前,杨铸就已经跟杨将军通过电报了,因此像程斌这种危害极大的叛徒,那是定然要死的,只不过第一路军是不允许采用千刀万剐这类酷刑的,故而只能枪毙。
既然程斌的命运早就被决定,那么这次的审问交谈,其实是为了李延平。
没法子,杨将军现在不在国内,李延平这位延安干部团的代表对于后续第二区的治理就变得非常关键起来。
偏偏这位地官员又对东北这边的很多隐藏在表象下的实际情况又不太熟悉,所以通过程斌的口,来打消他一些相对不成熟的理想主义想法,便成了杨铸这个外人为数不多的手段。
深深地看了杨铸一眼,李延平表情有些严肃:“谢谢你,杨铸同志,此行……受益良多。”
说罢,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虽然程斌的话有很多内容是隐藏起来或者跳过的,甚至出现了很多前后矛盾的地方,但他并不是笨蛋,稍稍思考,不难将背后的东西给串起来。
而这背后需要自己串起来的东西,才是杨铸想要告诉他的,
所以……
过去的那一套,是真的不能完全照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