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乙亥日。
宜祭祀,馀事勿取。
已经把三村镇、同江镇、向阳镇、白鱼泡等要镇全部拿下的明山队,既没有忙着发动群众清算日伪狗腿子,也没有忙着在当地成立行政公署,甚至就连在外人看来最重要的物资盘点和防务都暂时移交给新2师代办.
除了县城里依旧驻扎的第三纵队外,其余一二纵队足足两千多人的部队,在一天之内撤的干干净净。
要是不知道情况,还以为这伙悍匪前两天大张旗鼓地行动,就是杀瘾犯了,纯粹就是跑过来收人头呢。
但只有内部人才知道,明山队这么做,一方面是出于当初和抗联的约定。
由于明山队走的是纯粹的军事路线,因此必然少不了与抗联形成多维度的配合,所以每逢打下新的大片根据地,双方都需要认真研究一下这些根据地该如何划分,以此让双方在军事、经济、民生形成互为唇齿的双赢局面。
而很显然,在划分方案没出来之前,与能让小儿止啼的明山队相比,由名声更好、手段也更柔和的抗联代管,可以明显缓解民众的不安情绪,有效避免百姓的外逃情况。
而另一个方面嘛……
则是今天是处决白云峰这个叛徒,用其头颅祭奠那些被他害死的亡魂的日子,这对于明山队来说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大事,因此所有的一二纵队队员,都被要求返回五顶山要塞观礼。
当然,千刀万剐是一个极为耗费时间的极刑。
即便当下根本找不到可以令人千刀不死的高手,只能从通江县选了一个杀猪匠来替代,但从第一刀剐下去到白云峰因为休克毙命,却也足足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
………………
“给。”
谢某某递了一个混杂着菜干的玉米面窝窝头过来:“知道你小子现在肯定没有什么胃口吃肉,吃点这东西垫吧垫吧。”
说着,戏谑地瞅了瞅脸色有些发白的杨铸:“要是外人知道杀人如麻的杨八爷竟然连观刑都受不了,只怕下巴都要掉下来……话说你小子好歹也算得上久经战阵了,放你面前倒下的尸体少说也有几万具,光是小鬼子的京观都筑了几十座了,怎么还这么没出息?”
杨铸努力地压制着胸腹间翻涌的酸水,然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杀人和虐杀能一样么,任谁见到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你面前一点一点地变成半个骷髅,都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好不好……尤其是张胖子那个混蛋,竟然带头冲上去割了一片肉放进嘴嚼……呕~!”
想起早上那幅分而食之的场面,杨铸又是一阵酸水上涌。
虽然他理解老明山对于白云峰这个叛徒的仇恨,虽然他并不会对这个害死了数百老明山,连带着七星砬子兵工厂陷落的罪魁祸首有半点同情,
但是当书本上“恨不得啖其肉”从文字具象为血淋淋的画面时,他这个生长于后世的人还是很难避免生理和心理上的各种不适。
谢某某嘿了一声,没说话,神情却很有些复杂。
杨铸瞅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接过玉米面窝窝头:“老谢,想啥呢。”
谢某某眼底闪过一丝萧瑟般的迷茫:“我在想,要是当初我没有跳江,没有主动找上老祁,我会不会也是跟白云峰一般的结局?”
杨铸翻了个白眼:“老谢,不是我说你,都五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喜欢胡思乱想!”
谢某某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可不是胡思乱想,我很清楚,第一路军和第三路军那边把我当贼一般防着的人不是一个两个,甚至就连明山队这边,看我不舒服的人也是一抓一大把……要不是有你杨老八这层关系在,我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就是跟程斌一样吃上十几粒花生米。”
说着,重重叹了一口气:“也难怪,谁让我当初给小鬼子递了谢罪书呢……论及影响恶劣程度,只怕三个程斌也抵不上我!”
也难怪谢某某会发出这种感慨。
程斌早在前天,也就是通江县城被攻下来的当天就被新2师的人执行枪决了。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又或者是新2师的新兵们枪法准头实在太差,程斌愣是吃了五轮子弹,这才被一枪正中后脑勺毙命,其受罪程度虽然比不过白云峰,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而认真说起来,程斌和谢某某之间的确是有着很多共通之处。
都曾是抗联里的核心将领,
都是向日军主动投降,
都是危害极大,或者影响极为恶劣,
甚至就连投降前的经历都有很多的共同处,都曾经被日军绑架了家人用作威胁(程斌在审讯时没说,但长岛工作班的确抓住了他的母亲,并让其写劝降信,信息来源为后世程斌被抓捕后的口供)
正是有那么多的共通处,先后又亲眼目睹了程斌和白云峰的悲惨下场,谢某某难免会想到自己。
杨铸闻言,却是嗤笑一声,然后重重锤了锤这个老胖子的肩窝:“少在那自己吓自己,你跟程斌能一样么……我不止一次的当众说过,投降是投降,叛变是叛变,只要没出卖自家弟兄,那都情有可原!”
“怪就怪东北这旮旯的斗争环境太过艰苦,程斌那个叛徒千错万错,有一点没说错,又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圣人,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强求大家伙在饿的走不动路的情况下,还要在那硬扛着。”
说着重重咬了一口已经冻的梆硬的窝窝头:“说到底,程斌被枪毙,并不是因为他投降,而是因为他带着挺进队像条疯狗一般反咬抗联,并给抗联带来了巨大伤亡。”
“可老谢你呢?”
“虽然呈递谢罪书这事并不光彩,但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出卖抗联,反咬自家弟兄吧?”
“不但没有出卖,还两次跳江想要以死谢罪,后来更是成立了明山第三纵队,虽然外界对第三纵队多有非议……”
“但杨将军的脱困你功不可没吧?”
“第二区那十几万人过冬粮食的筹集你们出了大力吧?”
“富锦-边境的边贸线是你们拿命敲开的吧?”
“就算这些都不提……光说打鬼子这事,死在你们第三纵队手底下的日本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吧?”
重重啐出嘴里嚼不烂的麦壳:“你老谢都做到这份上了,要是谁还敢嚷嚷着要把你当成叛徒枪毙掉,别说我杨某人不答应了,就连史书都不答应!”
谢某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死在第三纵队手里的日本人虽多,但正儿八经的日军却最多只有不到两千人,其余的都是些侨民和在乡军人,因此杨铸硬给他凑的最后这条功劳,他实在是有些没脸领。
杨铸却不管他,从这货的腰间搂出酒壶拧开灌了一小口,这才龇牙咧嘴地拍了回去:“对了,这两天正在重新规划渔夫计划第二阶段的甘特图,虽然第二批新根据地的划分还在讨论中,但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等到这两天陪着第四师团把戏演完,你们第三纵队就该入驻同江县城了。”
作为佳木斯地区的驻防部队,即便同江县并不在第四师团的防区范围内,但在第一师团不在的情况下,他该承担起的任务还是一样要承担。
因此同江县城陷落这么大的事,他们自然要出兵夺回。
事实上,从12月10日,同江县失守的当天下午,第四师团的援军就到了,双方在同江县城以西的松花江岸,噼里啪啦地打了整整两天半。
虽然至今为止,双方的实际伤亡只有个位数,还全都是些被流弹划伤的倒霉蛋,但那动静闹得却着实不小,光是炮弹就消耗了足足四百来颗。
按照计划,双方还要打上一两天,然后第四师团的援军就会因为富锦县周边出现大量敌军集结,最终带着“歼敌千余人”的功绩无功而返。
所以像划分第二批新根据地的辖区这种事情,肯定得陪着第四师团演完这场戏后才能进行,不然就太露馅了。
“同江县城!?”
谢某某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们第三纵队?”
一个县域的县城,究竟有多重要,就不需要多说了。
与后世不太一样的是,这时候的县城,不但是一个县域里的政治中心、经济中心、文化中心,还是这一片区域里最重要的军事中心……如果说这时候整个县域的总价值为100的话,那么作为复合中心的县城,价值起码有30~40。
这么重要的一座城市,不留给明山队,不留给抗联,却留给身为外围部队的第三纵队入驻,怎么想都让人想不通。
杨铸翻了个白眼:“看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不就是个县城么,要是以后把佳木斯甚至是哈尔滨打下来让你配合管理,你是不是得当场晕过去?”
这话说的极为猖獗,佳木斯是三江省的省府,哈尔滨更是黑龙江,乃至整个远东地区的核心枢纽(是的,你没看错,苏联远东地区各城市的经济非常依赖哈尔滨,并且虹吸效果越来越明显),在满洲国这种被日本人视为命根子的地方,想要打下这种核心城市,无异于白日做梦。
但问题是,这话由别人说出来不过是陡增嘲笑罢了,但由明山队的杨八爷口中说出来,虽然依旧令人难以置信,但最起码不像是个玩笑了……短短一年的时间,明山队就从原本的丧家之犬一跃成为东北最有威胁的武装势力,甚至还一口气拿下了五顶山要塞和同江县城,谁也不敢保证多给他们两年时间,他们真的不能拿下哈尔滨。
有些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谢某某一脸狐疑地看着这货:“话说,第二批新根据地的划分还没出结果,你小子该不会是打算因私废公吧……咱哥俩的关系再好,也不能这么瞎照顾啊!”
杨铸啐了他一口:“什么叫因私废公,我好歹也是明山队的翻垛的,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
说着,摸了一根烟递过去:“同江县城交由我们明山队驻守,这是已经达成了共识的事情。”
“一来,城市和农村的运行规则和社会生态是两码事,抗联更擅长在农村地区发展和团结群众,但对城市的管理却比较缺乏相关经验,因此在延安干部团还没有完全适应东北这边的环境,并磨合、寻找出一套相对成熟的管理办法之前,他们是不会轻易涉足城市的治理工作的,免得造成不好的影响。”
“二来,随着同江县城被攻占,富锦-津街口的片区被彻底打通,而五顶山要塞和同江县也形成了遥相呼应的左右犄角,确保这片区域的安全。”
“可是问题来了,之前关东军对五顶山-津街口这条边贸线之所以没有全力绞杀,里面固然有第四师团的放水,但同样也有这条边贸线流通量不大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