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如果远东战场的战局发生了一些我们喜闻乐见的变化,日军又不想继续跟苏联远东方面军胶着下去的话,那么封剿五顶山-津街口边贸线就成了他们必然会采取的措施……届时五顶山要塞和同江县城,尤其是同江县城能不能守住,便变得非常关键。”
“明山队的战斗力比新2师强,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因此为了防止日军的封绞,还是由明山队驻城更稳妥一些。”
谢某某了然,但还是有些不理解:“可为什么是我们,而不是第二纵队?”
如果是在三个月前,他肯定不会问出这话,但现在的情况却不同。
经过扩招的明山队,实际兵力其实要比程斌当初预估的还要多一些……不是五六千,而是足足七千人。
只不过明山队的规矩放在那里,第一纵队的人还是可怜巴巴的不足五百,但第二纵队的人却一下子膨胀到了五千人。
虽然这里面九成都是还没攒够两颗鬼子人头的预备队员,但毕竟受过了非常严苛的训练,随随便便分出两千人,便能在不影响五顶山要塞防守的情况下,稳稳把同江县城、连带着周围的卫星镇给守住。
杨铸看了他一眼:“因为这是最合适的选择。”
最合适的选择?
谢某某眨巴眨巴眼睛,有些不明白这话。
杨铸拍了拍他肩膀:“首先,你们第三纵队的人数虽然比不过如今的第二纵队,且这段时间多有损失,但1800人的规模,守住同江县城却是没问题的……还是那句话,我不管外人怎么说,但第三纵队永远是明山队的一员。”
虽然五顶山突袭战后,杨铸多次在公开场合发表过类似的言论,但他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让谢某某有些感动。
公开承认第三纵队是明山队的一员,不仅仅是对他们功劳和身份的认可,更是以明山队三号人物的身份,警告那些总想着把第三纵队和明山队做出切割的人。
没有谁能比备受舆论压力的谢某某更清楚,一旦第三纵队在公众认知里和明山队被做出切割,那么后果是多么严重,那绝对不是会受到更多的外部压力和敌意那么简单,甚至就连第三纵队内部,也会因为没有了精神支撑,就此散掉。
杨铸掰了半个窝窝头递过去,这货同样也还没吃午饭。
虽然身为核心将领,午饭只是两个玉米面窝窝头怎么看都像是作秀,但实际上,这就是明山队的日常,而且杂粮窝窝头也分作四等……玉米面掺杂着少许麸糠的窝窝头,已经是仅次于白面馒头和纯玉米面窝窝头的好东西了,甚至就连大部分伪军的伙食都没这个好。
见到谢某某接过窝窝头猛啃,杨铸这才笑了起来:“其次,我说你们是最合适的人选,并不是在瞎唬咧。”
“我说过,抗联如今缺乏对于城市的管理经验,”
“其实明山第一二纵队也同样缺乏对于城市的管理经验,”
“没法子,城里面的套路太深了,各方势力龙蛇混杂,很多事情就跟地里面的花生似的,一扯便是一长串。”
谢某某有些苦恼地插嘴进来:“可我们第三纵队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啊!”
杨铸摊了摊手:“可你们比我们更懂这里面的猫猫道道啊……不管是什么事情,要想管好,首先你得懂这里面的猫猫道道,捋得清这里面的千丝万头才成……从这方面来说,大部分队员都是正统胡子出身的你们,比我们更有优势。”
“况且你放心,又不是让你们一步到位,能暂时把同江县城里的情况稳定下来,把该立的规矩立起来,维持住正常运转就好……跟第一批的新根据地一样,现在还不是向内做深耕的时候,把土里的蝗虫卵挑掉,把地养好就成。”
前文说过,这年头的东北胡子,身份是多重多样的,他们既可以是打家劫舍的土匪,也可以是拉着货物四处售卖的行商,还能是看家护场的打手,而且多种身份无缝转换。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这些胡子对于黑市,以及下九流之间的猫猫道道,简直如数家珍。
当过牛马的人都知道,不怕那些整天吹嘘画饼的领导,却怕那种对你的工作非常懂行的上司,在他们面前,你那些摸鱼耍滑的小把戏固然全然无用,在文件和合同里故意埋下的大小坑,人家也是能一眼识破。
总之,遇到这种领导,他或许没有能力带你飞黄腾达,但是把你盯得不敢起小心思,却是一点问题没有的。
而第三纵队,无疑具有这样的潜质。
听到只是把基本局面给稳下来,然后把该端掉的隐患给端掉,谢某某顿时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顿时轻松了不少。
杨铸见状,又是笑了起来:“还是那句话,把红线划出来即可,其余的暂时不用管那么多……同样的,既然明山队不是抗联,那么有些事情也没必要那么苛刻;”
“不管是下馆子吃顿好的(这个时候吃喝玩乐被视为四毒,尤其以吃为最),还是找个窑姐放松一下,只要不沾赌毒、只要不克扣欺压百姓,其它的都可以不用管那么死……人非圣贤,孰能无欲?况且第三纵队也不是苦大仇深的第一二纵队,没必要这么绷着。”
谢某某闻言,点了点头。
程斌的经历和教训,带给他们很多深思。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当圣人的,高道德要求也并不适合所有人……第三纵队既然本就是货真价实的胡子,那么在事先划出红线的情况下,适当沿用一些因人而异的治军手段,也未尝不可。
将最后一口窝窝头咬下,杨铸歪了歪头:“对了,到时候记得把从桦甸县带回来的那些军属从各处的秘营里接到城里去。”
“明山队有明山队的规矩在,虽然当初桦甸县那些绥靖军名义上并没有加入明山队,但毕竟是一起并肩作战过的战友,甚至很多人的名字还上了英灵殿的魂帆……虽然他们都牺牲了,但我们明山队该承担起来的责任必须承担。”
“虽然我相信你之前从没亏待过他们,但这些军属毕竟之前是在城里面住惯了,想必老是待在山旮旯里也是受罪……之前是没有这个条件,眼下有了条件,还是把他们接进城里吧。”
跟诸如杨将军之类的理想主义者不同的是,出身于后世的杨铸一直笃信,既然想让马儿跑,那就绝不能不让马儿吃草。
所以在士兵的福利待遇这块,如今的明山队可谓是力度拉满。
而在这其中,对于军属,尤其是军烈属的优待,更是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甚至在物资并不充裕的时候,明山队宁愿勒一勒裤腰带,也要优先保证那些军烈属。
出乎预料的是,这种“饿活人饱死人”的做法,却起到了远超想象的效果。
如今的明山队,几乎所有人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任务赴死,除了对于小鬼子的仇恨外,有近一半的功劳都要归在这条军烈属优恤政策上。
其实仔细想想,这里面的缘由也并不复杂。
在华夏千百年文化的熏陶下,男人这种生物的出厂设定早就变成了社会工具人。
打从成年开始,他们就是为父母活着、为老婆子女活着、为这个民族活着。
所以对于很多男人来说,自己过得好不好并不重要,甚至自己会不会死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死的有没有价值,以及自己死后,自己的父母和老婆孩子能不能像个人一样继续活下去。
所以现在知道为什么明山队的那些士兵在物资本不富裕的时候,却对于那些勒紧裤腰带保证军烈属待遇的行为却没有半点排斥了,并且执行的越是严格,对于明山队的归属感就越强了吧?
很简单,人都是会联想的。
既然在最困难的时候,明山队都没有亏待过半点那些军烈属,那么等到自己死后,自己的老婆孩子是不是也会得到明山队最精心的照拂?
谢某某当然知道杨铸的用意,也知道这一做法的好处,但他还是忍不住皱眉:“老八,这个想法虽然是好的,但是桦甸县那些军烈属的数量未免也太多了些,足足一千四百多人。”
“这么多人,一下子涌入同江县城,吃穿用度方面我倒是不担心,反正有边贸业务撑着,实在不行我带人再去小鬼子的垦荒团打打秋风,总之绝对不会饿着他们。”
“可问题是,同江县本来就不大,这么多人涌进去,肯定是没办法提供足够的活计的,没有活计打发时间的话,很容易出乱子的……无事必生非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人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也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所以明山队对于那些军烈属,统统采用的是抚恤补贴+提供就业的双重模式,为的就是避免出现一系列杨铸不愿见到的情况。
可问题是,城市又不是农村,这些绥靖军的遗属中,很多人也并不会农活,或者未必愿意去干农活。
所以这些人的安排便成了令人头疼的事情。
在秘营里还好说,大不了让他们每天闲来无事串串门,反正周围都是自己人。
可到了城里,而且还是同江县城这种刚刚攻克的城市,还这样子下去,是要出大事的。
杨铸闻言,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老谢,这个你放心,如果是之前的同江县城,那自然是没有那么多活计来安排这些军烈属的,但是如今嘛……”
说着,神秘兮兮地将脑袋凑了过去:“你尽管把人安排进城就完事,最多半个月,有的是活计送上门来!”
半个月?
有活计主动送上门来?
而且听这意思规模还非常不小?
谢某某一愣,旋即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当即冷抽一口气:“你的意思是……?”
杨铸点了点头,笑而不语。
眼神却不自觉飘向了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