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特恩和索尔金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当然知道杨将军强调的这一点并不是空穴来风。
如果说单纯的不怕死，能够将一名士兵的战斗力激发出百分之八九十的话，那么那些愿意主动成殉道者的士兵，则是能够激发出自身百分百，甚至是百分之一百二的战斗力……更关键的是，对于伤亡数字的耐受力，也会从正常部队的30~40%，直接飙升到70%以上，甚至是百分百。
这不是什么玄学，而是在历史上发生了无数次的真实案例……远的不说，就说这几年的中国战场，哪怕是以腐败闻名的果党部队，在绝对劣势下，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军队也不在少数。
而身为一名指挥官，只怕再也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这一点带来的本质变化了……一支伤亡率容忍上限为40%的军队，和一支伤亡率容忍上限超过70%的部队，真实战力差距何止是一倍那么简单？
然而如今的苏联，由于还没经历过差点让自己灭国的苏德战争，还没经历过莫斯科、斯大林格勒等一系列血肉磨盘的洗礼，加之这些年的自我净化，普通部队对于伤亡率容忍上限能达到40%就算顶天了。
杨将军看了一眼两人难看的脸色，却是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除此之外，虽然贵军士兵的文化水平相较于中国军队要高一些，完整接受过小学教育的士兵超过了30%……但智慧程度却远要较中国军队、乃至一名普通中国农民低的多。”
似乎害怕两人不理解，他追了一句：“文化程度和智慧是两种看似相关，但实际上截然不同的素养……前者可以让你学会怎么按部就班地开枪开炮，但后者却是能让你在战场上更好的保全自己，或者利用敌人的思维惯性，构筑各式各样的陷阱，给予敌人预料之外的杀伤。”
“这一点，从半年前的桦甸县战役就能得到充分表现……杨参谋当时不管武器还是士兵人数统统不占优，然而他却能给与日军造成那么大的伤亡，靠的就是他灵活多变的指挥，以及那些绥靖军被逼出来的战场智慧。”
“而说句两位同志不爱听的话，中国五千年的文化熏陶下，哪怕是那些不识字的普通农民，也可以通过戏文接触到诸如三国演义、三十六计之类的东西，而东方文明远超西方文明的社会人文环境，也使得大部分中国人的思维灵活性和斗争智慧，要超过欧美人许多。”
说到这，杨将军叹了口气：“施特恩同志，你应该很清楚，我们这些指挥人员，往往只会下达一个相对比较笼统的命令，只会在时间、地点、作战效果上做出硬性指示，至于这些命令如何达成，主要还是要靠基层指战员和士兵的同心协力，所以……一名两名士兵脑子灵活点或许不足以改变什么，但如果一支部队里大部分的士兵都有一颗相对灵活的脑子，那区别可就太大了！”
施特恩脸色黑的快滴出水来。
他知道杨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合着自己手下的那些士兵一个个全都是榆木疙瘩呗；
别说无法在两三个月内变成可以跟日军硬刚的虎犊子了，甚至就算练上一年，也是不堪大用。
他很想当面骂上一句放屁，苏联这些年开设了那么多军校，几乎一半以上的指战员都有深造学习的经历，接受过相对完整知识体系培训的他们，难道还比不过一群大字不识的中国农民？
但无奈明山队和教导队在过去的一年里打出来的战绩太彪悍，不管是战术构思还是执行完成度，乃至于战术动作的创新，都让所有对此有所研究的指挥员大惊失色，而且越是老手，受到的冲击越大……相比于他们，苏军指挥员那些按部就班的战术，实在是显得过于僵硬了。
所以事实放在那里，他想反驳也无力反驳。
明山队那位姓杨的参谋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整出那么多花活来，所以很明显，那些层出不穷的新战术是群策群力的结果……一旦肯定了这一点，那么杨将军方才抛出来的观点你就无法反驳。
“杨，我相信你还是有办法的是不？”
见到自己的上司在那黑着脸，索尔金站出来解围：“别人不知道你的能力，我却还是比较清楚的……别的不说，就说之前的拉兹多利诺耶筑垒群攻防战的时候，在贵方战术指导队的指导下，我军可是给予了日军相当程度的打击。”
说着，他脸色一正：“当然，在这里我需要正式向你道个歉……如果不是227师师长鲁莽自大，半途把你们丢在一边，而是继续由你们指挥227师的官兵与日军展开防守反击的话，拉兹多利诺耶筑垒群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日军攻下来了。”
杨将军看了他一眼，心里冷笑。
把责任全部推到那个已经挂掉的227师长的身上？
像这种中苏协同的战斗，没有司令部的同意，一个师长有这胆子把来自邻国的援军架空？
不过他不是一个小鸡肚肠的人，再加上这次亲赴远东战场，本就是为了执行当初的那个计划。
因此听到索尔金的正式道歉后，他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不少，然后瞅了瞅这位一脸热切的情报头子，微微叹了一口气：“也罢，如今的抗联与远东集团军之间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守住海参崴对于贵军很重要，对于我们抗联更是重要……毕竟海参崴一丢，日军肯定会腾出手来对付我们，届时我们就危险了。”
说着，接过索尔金主动递过来的香烟点燃，费力地砸吧了两口之后，这才沉吟道：“我一开始就说过，城市战更多的是士兵与士兵之间的正面对决……以人为单位的特训和战力提升，对于如今的贵军来说，显然不太现实，就算强行做了，效果也不会很好。”
“但是……”
杨将军不动声色地将手上那根怎么抽也抽不习惯的香料烟架在烟灰缸上，语气正式了起来：“但是，每个国家、每个族群的部队都有自身的特点和长处……所以，结合贵军的特点，我认为如果以连/排为基本单位，设计出一套符合你们的风格的战术模式的话，想必能够让日军狠狠吃上一顿苦头。”
犹豫了一下，杨将军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各方面执行到位的话，别说把海参崴守到4月了，守到更保险的5月中下旬也不是不可能！”
可以守到五月中下旬？
现在莫斯科方面的援军被第四师团死死卡住，4月能否抵达海参崴解围显然需要划上一个大大的问号，这也成为了施特当下最焦虑的事了；
虽然莫斯科方面在援助受阻后，肯定会派出第二批援军强行突破日军构筑的阻滞线，但那么多的部队和物资调动需要时间，所以如果能把海参崴守到五月中下旬的话，他们的生存几率将会大大提升。
想到这，施特恩和索尔金对视一眼，心里顿时涌起了一抹难以遏制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