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锦这个地方在后世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显得有些名不见经传,甚至知道这个地方的外省人都很少。
但实际上,对于农业研究者、粮油从业者、乃至于部分地区公共管理专业的学生而言,这个地方非常有名。
有名的原因也很简单……
这里是我国粮食产量最高的几个地区之一,甚至好几个年份都是全国粮食产量第一市(县)。
单单这么描述可能有些空洞,那不妨列举一个数字——2025年,富锦的粮食产量达到了67亿斤,合计335万吨!
或许很多人觉得335万吨没什么,但实际上这个数字非常恐怖,几乎抵得上同年韩国的粮食总产量,又或者是日本粮食产量的44%了,堪称是“一县抵一国”的典范。
当然,现在是1940年,中国还没进入现代农业阶段,农资的保障和各种技术的研发应用与后世完全没法相比,亩产量更是让后世人觉得没法看,
可即便如此,富锦在30年代末也依旧是满洲国著名的百万石县。
黑土地的威力恐怖如斯。
………………
时值四月下旬,像佳木斯这种只能种一季稻的地方虽然距离正式栽秧还有一个多星期的时间,但田间地头却也充斥着一股忙碌的气息。
在后世某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专家口中,农业种植仿佛只需要把种子撒下去、秧苗栽下去就可以了,但事实上,哪怕是单单这一环节,前期需要准备的工作都有一大堆。
富锦以东,小亮口。
杨铸罕见地踏上了第二区的地头,看着小亮口这边搭建规模已经超过400亩的简易版大棚,以及那数百道正在围田筑垄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富锦县如今的熟地大约有20万垧,也就是大约30万亩的样子。
而这30万亩的熟地,大约有60%集中在地势更加平坦的东部,因此一旦以长期合约的方式把第二区位于富锦这边根据地的粮食产量给锁死,仅仅凭着同江县那边的耕地,根本无法满足抗联最基本的粮食需求。
也就是说,至少未来数年内,在没有大幅拓展新根据地面积的情况下,抗联这边最重要的物资……粮食供给。基本上全部捏在明山队的手里。
除非是两边闹翻,甚至是大打出手,否则抗联这边基本上不太可能摆脱这种要命的战略被动。
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很简单,就在三天前,李延平直接当场提出了一个看似愚蠢无比的建议——以第二区富锦根据地未来的粮食产出为质押物(刨去农户用于生活的基础口粮),按市价折算为银元,“买回”那批被明山队扣押的物资。
之所以说这个建议愚蠢,那是因为那批物资的市价高达1200万银元,即便是富锦根据地这边正在不遗余力地修建简易大棚,并且持续扩种诸如小芜菁这类富含淀粉可以实现部分主粮替代的作物,要想把这笔账给还清,起码也需要五六年,乃至于更久的时间。
可诡异的是,这个看似不靠谱至极的建议,第二区那边竟然以多数票赞成的决议通过了,甚至就连远在海参崴的杨将军也隔空投了赞成票。
于是乎,在伊万诺夫充满感激的眼神中,明山队顺利成为了富锦根据地未来数年内粮食的所有者,甚至就连抗联到时候也得真金白银地向他们购买粮食。
也正是这个原因,平素里极少踏足第二区的杨铸,今天才会出现在小亮口这边。
春耕乃国之大事,既然这片地区未来几年的多余粮食全都是明山队的了,那么杨铸以胜利者的姿态过来巡视一下自己的地盘,貌似也完全可以理解。
“谢谢,杨参谋。”
陪伴随行的李延平看着四周生机勃勃的场景,满是欢喜地叹息一声,旋即扭过头来看向杨铸。
“谢谢?”
杨铸看了一眼前这个实际上比他大不了太多的男人一眼,旋即却是笑了起来:“第一次见到把抢来的东西卖给苦主后,还有人表示感谢的……你们这些从延安过来的干部,都这么讲礼貌的么?”
李延平表情有些古怪,却是摇了摇头:“我更奇怪的是,你们明山队的人都喜欢这么小瞧人的么……杨参谋应该知道,我谢的是什么。”
杨铸忽然觉得这位不擅长军事的区位书记有趣了起来,歪着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们不是一直很亲近那位红色老大哥么?”
李延平停下脚步,把负在背后的双手垂了回来:“路线相同,并不意味着一定非要亲近……事实上,没有人真的喜欢被裹挟操纵,也没有人真的喜欢被人指手画脚……尤其是一群外国人。”
杨铸觉得更有趣了:“即便有着上峰的指示,甚至是命令?”
李延平笑了笑,语气很轻:“个人意志不以外部条件为转移。”
杨铸笑得眯起了眼:“可是这远期粮约一锁定,第二区同样会被我们明山队裹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扛得住饿肚子。”
李延平看向杨铸的神情更奇怪了:“杨参谋,你知道么,虽然我来东北开展工作的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不管是杨将军还是赵司令,都是很骄傲的人。”
杨铸轻轻嗯了一声:“所以呢?”
李延平扭过头去,继续欣赏着春天的万物竞发:“所以像这种关系到抗联发展命脉的事情,杨将军和赵司令竟然毫不犹豫地投了赞成票,其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想了想,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老刀牌香烟,递了一根过去:“我这人其实不怎么聪明,受限于职务,以前也从没直接接触过跨国多边势力之间的博弈,所以很多事情都是朦朦胧胧的。”
“但我明白一个道理,如果当你不得不去面对一些你并不擅长,也没办法一下子了解来龙去脉的事情的时候,你最应该做的,便是充分尊重那些有经验的同志的判断。”
“所以,从杨将军和赵司令的反应来看,杨参谋陡然抛出这么一个看似过分至极的条件,非要把赎回物资的关键点锁在粮食上,其实是在为抗联考虑是么?”
杨铸撇撇嘴:“那可未必,万一我真的就是打算用粮食裹挟抗联呢?”
“毕竟李书记也知道,兵力规模一直提不上去,一直是明山队的弱点,而相对于我们明山队,你们抗联在这一块拥有我们无法企及的优势……没有哪支部队会拒绝一群数量庞大,却又肯乖乖听话的炮灰。”
李延平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甚,却是把手里的香烟送了送:“给同胞当炮灰,那也比给洋人当炮灰强……以前是没有选择,但现在杨参谋你却给了我们这个选择……就凭这,也值得我说一声谢谢。”
杨铸盯着这个男人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这都算作是不怎么聪明,那这个世界九成五以上的人都可以归纳成蠢货了。
前天从两人找上门,到李延平提出拿第二区未来几年的粮食做抵押,中间不到20分钟;
而在这短短的20分钟里,李延平就看出了这其中的猫腻和算计……延安派过来的干部,果然没有一个是吃干饭的。
没错,杨铸之所以让谢某某强行扣下那笔物资,并利用当下这个节骨眼的特殊性向伊万诺夫狮子大开口,其真正的用意,就是想尝试着让抗联获得他们当下最稀缺,也最宝贵的独立性……最起码是在面对苏联时,本来应该具有的独立性。
不要小看这三个字的重要性。
王明指挥时期,为什么抗联的损失会如此惨重?
这一方面是因为中日之间的武器装备和战斗力的确存在着较大差距,
但另一方面却是因为某人完全按照苏方的想法,不顾双方实力的巨大差距和客观现实,让抗联各部把攻击重点放在那些重要的枢纽和城镇地区。
乃至于原本历史上,抗联撤入苏联境内并在1945年反攻、夺回东北后,在那一年的苏占期间发生的种种不方便写在教科书上的事情之所以会发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都要归结于当时的抗联(教导旅)丧失了对苏的独立性。
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通俗易懂的原则: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怪就怪当时我党太穷,物资太贫瘠。
虽然苏方对于我党的物资援助力度始终远远小于果党,但哪怕这一小部分,在相当不短的一段时间里,却也是我党最重要的物资来源之一了。
而很显然,在初步打通海兰泡-同江县的水上物资通道后,苏联一口气援助了第二区价值上千万的武器弹药和各类物资,一方面的确是他们希望抗联能赶紧配合浅水舰队东进,给海参崴减轻压力;
但另一方面,却也同样打算故技重施,让抗联高度依赖自己,进而彻底掌握话语权。
不要觉得这扯淡。
诚然,抗联现在的部队规模依旧不算很大,刨去驻扎在朝阳山根据地的第三路军不算,第二区的第一路军、教导队、第一中队,外加刚刚完成扩充的新2师,加起来也只有1.3万人的规模,相比于远东战场上动辄数万、十数万的苏日军队来说,就是只小卡拉米……尤其是在人数最多的新2师大部分都是新兵,战斗力并不强的情况下。
可问题是,光看部队数量又有什么意义?
明山队在满编状态时也不过就是6800人呢,可这妨碍他们把苏军闻之色变的甲种师团揍得满地找牙么?
而实事求是的说,明山队这么凶残,真的是因为他们的士兵举世无双,装备精良么?
不,在很多人看来,明山队这么夸张的战绩,其实只有一半功劳要算在他们那些悍不畏死的士兵身上。
剩下的那一半,则要归功于他们那位思维天马行空的指挥官。
看明白了,苏军之所以那么大方地第一次便运了那么多弹药、重武器、药品,甚至就连12.7毫米的机枪弹生产线都拆了一套过来,并试图掌握对抗联的话语权,看重的其实是抗联在短期内就能形成的强大战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