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大阪商团出身的松井命,远比大部分师团长更深谙人性,也更难对付的多。
但这话落在高桥裕三耳朵里,却是让他背上汗毛都竖了起来,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杨先生过誉了,就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而已,最多只能挡挡村子周围的野兽,当不起您这番称赞。”
杨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高桥裕三的额头冒出冷汗,这才洒然一笑:“虽然与高桥先生认识的时间同样不短,打交道的次数甚至还更多一些,但不得不说,就坦诚这一块,你跟松井先生比,差远了。”
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惜了,松井先生现在是大将,又是即将上任的远东派遣军总司令,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不便前来,否则的话……啧啧。”
言语之中的失望,谁都能听得出来。
高桥裕三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
心说你也知道松井阁下现在已经是即将指挥数十万大军的大将了啊。
这么一个帝国新晋核心,要是真答应你跑抗联的地头上走上一遭,万一你突下黑手,把他害了怎么办?
没错,杨铸之前通过秘密渠道邀请的其实是松井命,但由于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来的却是高桥裕三。
只不过跟这货打了那么多次交道,高桥裕三自然知道杨铸请自己过来,不是为了闲聊的,而这货方才明显话中有话。
所以,他只能堆起笑脸,一脸的惭愧与自责:“松井阁下品行温玉,待人真诚,自然不是我这等俗人可以比拟,也难怪杨先生失望……却是不知道杨先生有什么话想转告给松井阁下?”
说着,很有些不好意思地躬了躬身:“鄙人虽然粗陋,但记性还是好的,杨先生有什么想要转告的但说无妨,我一定只字不漏地转告。”
杨铸扭头看了看远处被拦下,不准现在就播种土豆的那群脖子涨红的农户,
侧耳倾听了一番工作人员关于夏季播种的简略解释,并强硬地下达了对方现在只能做春化处理的命令后,这才转过身来,看向表情没有丝毫不耐烦的高桥裕三。
“哦?高桥先生的记性真这么好?”
杨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高桥裕三笑得越发谦卑:“年少时,学堂老师总是说,像我这样只会死记硬背的人,是不会有大出息的。”
杨铸点了点头:“很奇怪的褒奖。”
说着,却是挥了挥手,示意三铳等人稍稍退后,这才笑了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基于过去的一年中,我们明山队与第四师团良好的合作关系,也许等松井先生上任后,我们双方也可以继续合作一把,也未尝没有可能。”
合作?
高桥裕三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要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出了名的奸诈难缠,他差点以为对方是大脑秀逗了。
以前第四师团之所以能跟明山队合作,那是由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下的结果。
一方面是负责佳木斯治安任务的第四师团无法承受明山队利用毒气肆无忌惮地针对垦荒团实行超限战,逼不得已采用的怀柔战术;
另一方面则是第四师团本身遭遇了巨大的财务危机,配给物资一再被削减下,如果不想士兵哗变的话,必须要找一条发财的路子。
可现在第四师团已经被调回了国内,松井阁下也已经卸任了第四师团长一职;
也就是说,既然第四师团已经不可能再调回三江省,甚至不会调回东北,那么如今的松井阁下只需站在远东派遣军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之前你们跟“松井师团长”的交情,已经是明日黄花了好不好。
但还是那句话,杨铸不是傻子,高桥裕三也知道杨铸不是傻子,所以他很快地便收拾好了表情,愈加的谦逊:“却是不知道杨先生打算怎么个合作法?”
杨铸仿佛没看到对方方才眼底的古怪之色,只是好整以暇地数起了手指头:“很简单啊,既然犹太自治州和滨海边疆区几乎已经全境落入贵军手中,甚至就连海参崴能不能撑到下个月月中也不一定,那么在松井先生的大手笔移民方针之下……”
“滨海边疆区的卡瓦列罗沃锡矿、阿尔谢尼耶夫钨矿、苏昌煤矿、达尔涅戈尔斯克的铅矿和锌矿;犹太自治州基姆坎和苏达尔的铁矿、锰矿、菱镁矿可是我们明山队非常需要的原料呢。”
“除此之外,符拉迪沃斯托克船舶修造厂、阿尔谢尼耶夫前进兵工厂、斯帕斯克水泥厂、双城子的乌苏里斯克机车车辆修理厂和肉类联合加工厂,里面的很多设备和配件,都是我们明山队和浅水舰队非常渴求的宝贝;”
“当然,犹太自治州的重要工厂虽然少了些,但比罗比詹轻工业厂、木材厂、建材厂,所产出的纺织品、和各类水泥、钢铁建材,同样也很有吸引力呢。”
“当然,高桥先生,你也看到了,我们明山队现在非常缺粮,所以兴凯湖平原、乌苏里江沿岸平原、比拉河和比詹河河谷产的那些大豆、水稻、玉米、冬小麦、黑麦、马铃薯和畜养的那些猪牛,我们可是非常心动呢!”
说到这里,杨铸顿了顿,环视了一下周围,脸上的笑意更甚:“松井先生拿出那么大魄力来推行远东移民计划,其中的用意不言而喻,想必到时候随行的,还有日本商界的各大财团和株式会吧……而这些株式会又不是傻子,放着那么多现成的工厂不去接手,反而去费力巴拉地跟那些侨民抢生地,你说是么?”
听到杨铸一口气报了那么多名字出来,领域涵盖农牧、矿产、冶炼、机械、军工、纺织,其详细程度令人发指,仿佛手里拿到了一本完整的苏联远东经济和矿产资源普查报告似的。
偏偏说出来的每一个名字都是这些地区各领域规模最大、最核心、也最有价值的工厂。
很明显,杨铸这是在提醒自己,松井命远东战略的第一要务是实现兵源、粮食、重要矿产、钢铁、工业品的高度自给率,
而这些指标,大部分都要依托于苏联原本的工厂和粮矿产区来实现,
这些工厂和粮矿产区,背后又关系着日本国内各大财团之间的博弈和利益分配,更关系到松井命这位新任远东派遣军总司令是否能得到国内各方势力的大力支持。
所以,明面上杨铸说的是寻求合作,但实际上他话里的意思聪明人都听得出来。
偏偏明山队在现阶段完全有实力毁掉这些重要至极的工厂。
所谓只有千日抓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由于日军现在在远东根基不稳,同江县-庙街这条北向水域,有七成以上全在东北岸防舰队的掌握中,
而明山队不但各种各样的范围杀伤武器一堆,手里面更是有一支可以在深夜里神鬼难防的蒲公英中队……最起码诸如工厂、矿区这类偏民用的设施根本不可能防的住他们从天而降的破坏。
该死的土匪!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高桥裕三的心里涌起。
这个世界上最难受的事情莫过于在你最虚弱的时候,就被别人的双手捏在你的七寸上。
但凡这话晚说个半年,高桥裕三都可以当作是放屁!
可现在……
该死的,该死的,双方合作这么久,这个年轻人太清楚松井阁下的命门在哪里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高桥裕三脸上的谦卑笑容不变:“好的,杨先生,我会如实转告松井阁下的。”
微微犹豫了一下:“冒昧地问一下,既然是合作,却是不知杨先生这边有什么条件呢?”
杨铸闻言,轻轻笑了起来。
摸出一根哈德门点上,悠哉悠哉地吐出一口青烟。
“条件嘛,那自然是有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