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松井命最信任的左右手,高桥裕三虽然跟明山队已经打了将近一年的交道,但他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第二区的根据地里。
虽然必要的伪装还得有,虽然他只能换上一身中国人常见的蓝布长衫,
但陪同着杨铸这位在双手沾满日本人鲜血的魔王一起走在忙碌无比的田间地头,还是让他有种做梦般的感觉。
……………………
“为啥要把我田里的水放掉!!”
“还有五六天就插秧了,你这是想让我全家都饿死么!?”
水田一角,一家三口愤怒地看着明山队前天才刚刚安排过来的“春耕工作协助小组”的工作人员。
要不是工作人员后面还跟着一名荷枪实弹的士兵,身上自带一种杀人如麻的冷戾,说不定身为一家之主的农家汉子就要当场操起锄头跟对方拼命了。
第二区富锦片区的富裕粮食已经被明山队锁定,这件事已经传开了。
这件事虽然在抗联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但绝大部分农户对此却并没有感觉。
反正会留足自己一家生活所需的粮食,多出来的部分也是以纳税+银钱计价的形式交给明山队,左右都是交,交给谁不都一样么?
所以对于明山队在第一时间抽调了过半基层工作人员过来指导、协助这边的春耕工作,农户们也没往心里去。
延安来的干部有帮着百姓干农活的传统,受他们影响,新2师也经常帮着百姓挑水砍柴,大家伙都知道明山队和抗联虽然互不统属,但都是一伙儿的,因此所谓的春耕工作协助小组,无非就是换一群人来帮着自己一起干农活罢了。
孰料明山队跟抗联的做派完全不一样,不但没有帮他们干农活,反倒是一上来就硬邦邦地让他们改这改那的,甚至你不照做,他们还会亲手把你好不容易垄好的田坎挖开一大个口子,把里面的水放得干干净净。
老天爷,富锦这边插秧的黄金季节是四月底到五月初,而种水稻又不是像种玉米那样直接把种子埋在土地就可以,在插秧前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育秧环节,如今把田里的水放干,这秧苗还怎么育?
天大地大,肚皮最大,毁了农户的秧田,这仇比天还大!
“我再说一遍,种了几十年地不代表你真的会种地,打从爷爷那一辈流传下来的老经验也并不意味着真的完全靠谱了……水多了容易缺氧,缺氧了就容易烂秧……现在又没遇到倒春寒,不需要深水护苗,难道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清楚么?”
说着,工作人员盯着缓慢下降的水位,从身后的袋子里抽出一根用不同颜色标记了水位刻度的木棍插进田里:“出芽前保持湿润即可……还是那句话,出芽前保持湿润即可,遇寒灌深水护苗,天晴马上放浅……刻度都给你标好了,如果后续巡查时发现没有照做,后果自负。”
这年头的水稻种植技术相较于后世而言简直粗糙得没法看,虽然近百年来已经逐渐普及了秧田育苗,但做法却依旧粗放无比,把种子撒在整好的水田一隅,静待其慢慢抽秧就完事,水层管理靠经验,烂秧率一直居高不下……水平差一点的,烂秧率甚至能超过20%。
在这个绝大部分地区依旧严格遵循着节气务农的年代,烂秧率20%是个什么概念?
等同于还没收获,水稻的收成就少了近两成!
其实在30年代后期的时候,金陵大学等农学院已经改进并且尝试推广了这方面的改进技术,把秧田做成一米多宽的沟深面平的浅畦,然后严控水层管理,出芽前保持湿润即可(后来的晒秧板),这样可以防止水多造成的缺氧烂秧比一直大水漫灌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除此之外,还有包括早间苗、定苗在内的一系列后续技术……一句话,如果你学会了这些技术,并且将其应用于田间,别的不敢说,把原本只有80~120斤的可怜亩产,提升个百分之二三十是没问题的。
30年代后期的技术,自然早早地就传到了东北这边的农学院。
只不过很可惜,伪满这边的客观情况决定了这类先进技术只会应用在日本垦荒团的农田中,普通中国百姓平日里根本接触不到。
而随着第二区的建立,很多进步学生涌入了根据地,很多此类技术和相关理论也被他们带了过来。
但这时候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
由于一下子涌入的新技术、新理论太多,大部分百姓第一反应并不是欢喜,而是无所适从,很多在一夜之间发现自己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手艺忽然变成了过时古董的百姓,在经历了世界观破碎的惊惶后,反而对这些新技术由内而外的抵制了起来。
人家给的理由还不好反驳,这些技术灵不灵谁也不知道,反正在我眼睛没看到之前,谁也别想让我上当……粮食这玩意又不比别的,种不出粮食来被饿死了,算谁的?
所以,这就是杨铸为什么会让明山队那边抽调那么多基层工作人员过来的原因。
那些延安干部讲究个军民情深,讲究个为人民服务,所以才这么好说话。
但你换成明山队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土匪试试?
………………
看着工作人员和安保士兵不顾那三名农户的顿地哭喊,径直快步离去转战下一垧水田。
高桥裕三心情复杂地扭过头来:“杨先生,你们明山队,今年真的打算把重心转为内部建设了?”
虽然从本质上是为了那些农户好,但明山队那粗暴的工作方式,本身就很能说明一些问题。
正常情况下,哪怕是日军向那些侨民转授技术,也不会这样一步到位,而是会跟那些延安干部一样,先以说服为主,然后从其中挑选一些人来搞示范田,等过上一两年,其他人看到成果,并且相信这些技术的确是真的有用后,这才大面积铺开……谓之为以利驱利。
眼前这个中国年轻人虽然杀人如麻,但绝对不是一个傻子,更不可能不知道这种野蛮强推的办法会带来怎样的后遗症。
可他还是这么干了。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明山队现在战争潜力已经降到了一个杨铸认为非常危险的水平,迫切需要快速积蓄物资、恢复力量。
不过这也不难理解,暴风骤雨不持久,像明山队这样攻击性十足,而且专打大仗、硬仗的武装势力,每逢战后肯定是需要休养生息一番的……况且明山队从去年打到今年,光万人级别以上的大仗就打了五场,哪怕是台机器,也是该好好返修维修一下了。
况且短短大半年间就从无立锥之地一下子膨胀到了坐拥两个半县,外加十数个远东邻水根据地,这么大的地盘,数十万人口,要是不好好消化一下,是要出大问题的。
杨铸扭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我听说松井先生还没上任呢,就开始借助大阪财团的影响力,计划组织数批总规模不低于300万的日本侨民前往远东开拓土地?”
高桥裕三一噎,品出了杨铸的言下之意。
明山队的战争潜力固然被整整一年多的大战消耗到了非常危险的程度,但东北乃至于远东的日军,同样也因为这场远东战争,榨干了大部分的潜能。
日军那可怜巴巴的人数不足以维持新占领的滨海边疆区和犹太自治州的治安不说,远东地区的气候特殊性,决定了一旦在冬季爆发战争,日军将会面临甚至比莫斯科方面还要糟糕的物资供应困境。
如果日军的对手只有苏军,这些困难咬咬牙或许还能挺过去,
但是很可惜,日军的对手并不只有苏军,所以这两点就很要命了。
这就是松井命为什么会在他的远东战略展望书里重点提及大规模移民,并且将其作为远东战略第一步棋的原因。
只要能在两年内把远东地区的经济水平和物资供应水平提到满洲国1/4的水平,那么远东就会被日军牢牢控制在手中。
“杨先生果然消息灵通,昨天首批6000名侨民才刚刚登陆庙街呢,您这边就收到了消息。”
高桥裕三一脸的拜服,却把庙街两个字咬得很重。
同江县固然是坐拥三江汇合的水路优势,但庙街同样也是黑龙江的出海口,这两地一北一南,却彼此贯通,高桥裕三话里的含义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杨铸笑了起来:“高桥先生其实没必要这么担心,别说我和松井先生是相识已久的故交了,就算不是,我们明山队也不会这么不解风情……我听说跟东北这边的垦荒团不太一样,远东计划组建的那一百个大型垦荒团,不但明确规定了开垦出来的土地全部归侨民所有,甚至还会按十抽一的方式,组建全职卫戍兵?”
顿了顿,杨铸啧啧了两声:“土地完全归侨民所有,还是由甲种师团伤残退役老兵担任教官的全职卫戍兵……最多一年,甚至半年,这些为自己财产而战的卫戍兵的战斗力起码也是乙种师团的水平……相比于他们,东北这边的在乡军人可完全不够看。”
人性本就如此,别看整天喊着七生报国,但为所谓的天皇而战,和为自己的利益而战,两者之间不可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