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是那么完美，杨铸也不会私底下找到他了。
轻轻叹了口气，谢某某目光落在那块灰白色压缩饼干上：“所以，你所谓的1号蛋白质粉，原料究竟是什么……总不能真的是蜂蛹吧？”
杨铸笑了笑：“当然不可能是蜂蛹，要是真能大规模的产出蜂蛹，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说着，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所谓的1号蛋白质粉……原料其实是蝇蛆。”
谢某某闻言，脸色顿时变了：“蝇蛆！？”
杨铸点了点头：“除了蝇蛆，哪还有第二种能够在极短时间里提供足以解决数十万百姓所需，从而避免再度出现粮食危机的蛋白质来源？”
说着，轻轻看了这个老胖子一眼：“放心，这些蝇蛆很卫生，是实验小组自己通过喂红糖水保种孵化出来的种蝇，然后一代代繁衍出来的……跟厕所里的那些同类完全是两码事；”
“这种玩意的饲养周期短的惊人，25-35℃环境下，从卵到化蛹，只需 4-6天；哪怕是在冬季，一个10平米的饲养屋，也可以滚动产出三十几批……只要扩产的饲养点足够，烘干速度跟得上，别说多出四十万张嘴了，就算翻个三倍，也不在话下。”
“而且这玩意的饲养成本极为低廉，豆腐坊的豆渣、油坊榨蓖麻油剩下的脱毒蓖麻饼粕、发酵的秸秆糠，再配以少量屠宰坊的鸡血便够了，一个星期换上一次料就成。”
谢某某点了点头：“我信你，可是这件事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杨铸叹了口气：“的确，不能让那些百姓知道。”
谢某某叹气声比杨铸还大：“一旦让那些百姓知道自己吃的其实是蛆，立即就是暴动的结果。”
杨铸纠正道：“吃的不是蛆，而是蝇蛆磨出来的蛋白质粉……而且我保证，这些蝇蛆真的很干净，比我的脸都干净。”
谢某某瞅了一眼杨铸被晒出了些许风霜意味的脸蛋：“可在那些百姓眼里，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是在粪坑里蠕动的脏种。”
杨铸又是叹了口气：“所以到时候我也会吃，不但我会吃，明山队的弟兄们也会吃。”
谢某某冷笑一声：“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他们一样在情感上无法接受……只怕是被小鬼子当成猪狗凌虐的日子，他们都没有沦落到吃蛆的程度。”
杨铸苦笑了下：“所以最好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
谢某某负手而立：“可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要喂饱四十多万张嘴，需要紧急扩建的饲养厂一定很多。”
杨铸点了点头：“的确不少，最起码要扩建十个……所以到时候养蛆的事情被发现后，我会说这是用于医疗用途……事实上，这东西的确是可以用于外科手术，尤其是大面积烧伤和刀枪伤的脓肉处理。”
谢某某看向他的神情忍不住有些怜悯：“可是他们是不会信的，一个两方加起来也只有三家野战医院和两家正规医院的势力，要多少手术才需要修建十个大型蝇蛆饲养厂……而且以他们的固有认知，也不会相信这玩意真的可以用于手术。”
杨铸默然：“所以我需要一道防火墙。”
谢某某笑了笑：“的确没有比我们第三纵队更适合的人选了。我们的名声素来不怎么好，也不是明山队的正规部队，甚至就连我，脑袋上的汉奸帽子至今没有摘掉……到时候事情暴露，不管是哪一方，都可以轻易跟我们做出切割。”
杨铸摇了摇头：“不会跟你做出切割，我、祁大当家、杨将军、老赵，都不会跟你做出切割……事实上，半个月前打定主意扩产的时候，祁大当家和杨将军都力主要把蝇蛆养殖场设在自己的名下……是我拒绝了他们。”
谢某某有些意外：“……哦？”
杨铸抬起头来看着他：“老谢，还记得去年去桦甸的路上，我跟你和老杜说过的话么？”
谢某某神情有些古怪起来：“记得，你说过，你是一个只会做计算题，只要结果的人，只要你觉得有必要，谁都可以牺牲，包括你自己。”
杨铸点了点头：“所以这些蝇蛆养殖场不能设在祁大当家和杨将军的名下，甚至是不能出现在抗联的地盘上。”
谢某某想了想：“因为抗联内部不但声音很多，而且沙子也很多，设在那里，很容易让祁大当家的和杨将军被动……甚至于哪怕墙没漏风，最终也会漏风？”
杨铸叹了口气：“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再加上抗联的立身之本跟我们不一样，就更不能把这些蝇蛆厂设在那边了……然而我们明山队却没有这个顾虑。”
谢某某倒抽一口凉气：“那可是四十多万人！”
杨铸冷笑起来：“哪又怎样，爱吃吃。不吃滚，你要是胆敢闹事，我不介意再浪费几颗子弹……我生平最恨的便是对外唯唯诺诺，对内吆五喝六的家伙……都快要饿死了，还整天揪着这些细枝末节不放。”
谢某某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这个世界上被真正逼到绝境的人终究是少数，不是所有人都吃过观音土，也不是所有人都扒过马粪，甚至就连生吃过蚯蚓的人都很少……所以他们其实并不知道，在你快被饿死的时候，能有一条蛆给你吃，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杨铸一脸的怜悯：“老谢，你终究是老了，又开始回忆起第八军的岁月了。”
谢某某一头黑线：“滚蛋！老子当打之年……可是你为什么不把蝇蛆养殖场设在五顶山上，那样岂不是更加隐蔽？”
杨铸定定地看着他：“第一，五顶山运输终究是不便，而跟大棚一样，秋冬季节饲养蝇蛆，需要消耗大量的煤炭供暖，所以位于水运枢纽，每天都有无数鹤岗优质煤炭抵达装卸的同江县，具有着五顶山天然不具备的绝对优势；”
“第二，随着植田谦吉那个老鬼子来了手四面封锁，明山队想要如同之前打算的那般，今年下半年不参与任何大型军事行动，潜心积蓄力量已经不太可能了……而五顶山又是顶在富锦日军的第一线，且随时有可能被日军从两翼包抄围住，所以像这种关系到数十万人肚子的核心工程，并不适合放在五顶山。”
说到这里，杨铸顿了顿，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这个老胖子的肩膀：“老谢，还是那句话，对于自家兄弟，即便是我打算让你去送死，也会在你去送死前，把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
“不出预料的话，在入冬前后，明山队将会有一场大战……空前的大战。”
“这场仗最终能不能赢下来，我现在无法下判断……但即便我们取胜，赢的也绝对不会很容易，甚至会异常艰难。”
“所以我需要一个坚强的后盾，一个既可以随时出兵增援，又可以帮忙把后方根据地稳住不乱，甚至在有必要的时候不惜自己的名声，也要把场子镇住的后盾！”
轻轻锤了锤这货的胸膛：“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不是因为第三纵队最适合干脏活，也并不是因为第三纵队最好切割，而是因为……除了你，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让我放心把后背交给他的人了。”
谢某某看着这个眉眼之间不知不觉染上了些许风霜的年轻脸孔，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忽然笑了起来。
“你小子……没吃饭是么？”
言罢，却是重重一拳擂在杨铸的肩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