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近在咫尺的鹤北站被抗联打下来后,原本位于中苏边境的萝北县便成了一处非常有意思的地方。
一方面,从以前的地图视野度去看,背靠黑龙江的它已经是一个半悬孤地,位于西面的鹤岗、位于南面的桦川县,都已经是抗联的地盘,哪怕东面可以通过松花江水道与它相连的富锦,也因为中间横了个绥滨县而变成了患有严重血栓的主动脉血管;
另一方面,从如今的新地图视野去看,它其实有着非常广阔的大后方,毕竟北岸就是已经被日军占领的犹太自治州,即便它的南面几乎已经被抗联的根据地围住了七七八八,但真有需要的话,日军完全可以自犹太自治州方面渡江而过,增兵萝北,哪怕抗联人再多,等闲也未必占得了萝北,或者占掉了也很难守得住。
然而这这中间却有一个比较尴尬的阻拦因素……浅水舰队。
黑河之战后,黑河-三江口这一段的漫长水域,几乎已经是浅水舰队的半个自留地。
白天日军固然可以凭借着飞行第二集团的空中优势,把这段水域基本掌握在自己手里,但是到了晚上,却是浅水舰队说了算。
这就导致了如今萝北县的取舍很有些尴尬,
能不能保住,很大程度上看日军愿不愿意与浅水舰队硬刚;
同样的,会不会被拿下,取决于抗联这边到时候有没有足够兵力来防备随时有可能从犹太自治州方面攻过来的大股日军。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如今的萝北县已经成了“薛定谔的萝北”。
而卓君月选择的见面地点,则是更加有趣……位于萝北县的北部江边,距离沿江公园不足一公里的“名山诗廊”。
………………
“每次见到卓小姐,总是让我升起自惭形秽之感……瞅瞅,这见面地点不是公园就是诗廊的,多有诗意。哪像我这种土老帽,只会往荒野旮旯里钻。”
踏着夜色而来的杨铸解开身上的风衣,露出里面土了吧唧的薄棉袄,神情间带着轻松与笑意,浑然没有进入日占区的紧张感。
虽然名字叫做“诗廊”,但实际上这里却是一处观景性质的高档餐厅。
目光扫过杨铸身上那件有些浆白的薄棉袄,起身迎接的卓君月抿了抿嘴:“有人一字不识而多诗意,一偈不参而多禅意……八爷这却是在取笑奴家了。”
“与你这等随性洒脱的豪杰豪杰相比,奴家这等做派,未免有些矫揉造作之疑。”
说着,接过杨铸脱下来的风衣挂在衣帽架上,语气里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嗔:“不过八爷这却是误会我了,选在这里见面,一来是深秋夜冷,奴家的身子可没那么结实,二来嘛……却是看中了这里的名字。”
杨铸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名山诗廊,名山诗廊,
诗廊两个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名山”这两个字,名山与明山同音,这是在隐晦地让杨铸安心。
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跟这些文化人相处真累,一字一句都藏着八百个心眼子和暗示。
很随意地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子上呈莲花状摆盘的八盘凉碟,止住了正在往厢门走的卓君月:“时间紧,就先别急着上菜了……说吧,这次忽然紧急要求与我见面,是出了什么事。”
卓君月闻言,风情万种地嗔了他一眼,终究是摇曳着腰身走了回来。
主动拎起茶壶走到他身侧倒了杯热茶,声音却是轻的只有两个人才能勉强听到:“虎光进出口贸易公司的那220吨生胶,以及那310吨磷脱氧铜是不是给你准备的?”
!!!
杨铸一惊。
这个女人怎么知道了?
虎光进出口贸易公司是不是那位金掌柜负责打理的公司,杨铸其实并不清楚。
但220吨生胶虽然比杨铸当初要求的要多上一点,但一听磷脱氧铜这个名字,以及310吨的数量,他就知道肯定是他要的那批货。
可问题是,
从提出要求到如今,这才刚刚过去12天啊,距离交割的日子还早着呢,结果这批货的名目和数量都被卓君月知道的清清楚楚。
难不成……事情走漏了风声,这批货被日本人扣下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杨铸的眉心便皱成了川字。
卓君月瞅了他一眼,幽幽地说道:“看来八爷到现在还不怎么信任奴家呢,那生胶也就罢了,总能找到理由糊弄过去,可那三百多吨特种铜,瞎子也能看出来用途不一般……像这种敏感无比的重要物资,八爷不找我们这些本地人,转而却让奉天那边的普通商人帮忙,可着实是有些伤了奴家的心呢。”
作为一个在互联网时代长大的00后,杨铸最有抗性,甚至可以说是最无感的,便是这种宫斗剧腔调。
所以他只是平静地回视了一眼,甚至浑不在意两人之间的脸庞仅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所以呢,这批货出事了?”
卓君月被这忽然转头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身仰头。
直到脖子仰起一半,这才暗骂自己一声,这个下意识躲闪的动作跟自己的人设太不匹配了。
借机捋了捋头发平复心情,正打算圆回来时,却扫见杨铸那双平静到毫无波动的眼睛,心里顿时一紧。
“暂时没出事,被北风那边暂时捂下了。”
察觉到对方似乎很反感自己那些曾经无往不利的手段,卓君月很明智地敛起了一身的风情:“不得不说,虎光进出口贸易公司的那位金掌柜还是有点想法的。”
“原本这批货在报关的时候,是分开来报的,目的地填的是哈尔滨,用途一栏填的也是用于机械制造,甚至就连合同副本都准备好了,一切都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随着关东军实行了铁笼战术,把整个三江省以北堵得严严实实,任何民间船只都不允许越过佳木斯,这两笔订单立即就在半途被退了回来。”
“然后这位金掌柜又进行了二次报关,而且是两项物资合在一起报。”
“这一次就有意思了,报的目的地是尼古拉耶斯克(庙街),用途是某家日本农械厂的生产制造;”
“只不过这家日本农械厂的地址却不是在庙街,甚至是庙街附近,而是位于伯力以北不足100公里的辛达。”
“这就有意思了,农械制造的确是需要用到生胶,某些部件也的确是需要用到特种铜……但与那220吨的生胶相比,310吨的特种铜未免也太多了些,这个供货比例未免有些太不正常了。”
“偏偏这位金掌柜为了不引起日本人的怀疑,第一次报关是在奉天报的,第二次却直接跑到大连那边去报……好死不死的是,这位金掌柜似乎很有些名气,在当场就人认了出来。”
“一批货,在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报了两次关,而且还是异地分报,货物里还含有大量当下管控极严的物资,这立马让人察觉到了异常。”
“所以,综合种种细节,这位金掌柜的意图很容易就被猜了出来……他是打算绕过佳木斯的封锁圈,把这批货先运到庙街,再由庙街运到伯力附近。”
“鉴于浅水舰队在这一片水域的统治力,今年上半年八爷你们也派出了浅水舰队直接打劫了日军的一艘运兵船,所以不出预料的……等到那批货抵达伯力附近水域的时候,也会遭遇到浅水舰队的打劫,是么?”
杨铸细思了一会儿,这才缓缓点头:“很不错的想法,在无法越过佳木斯和虎林的情况下,只能绕个大圈从黑龙江的出海口那边找突破口了……所以,金掌柜的身份,以及他的异常操作,是被你们的人发现的?”
卓君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还有一个去年才从奉天调过来的日本职员,只不过很不凑巧,当天晚上他就因为醉酒,失足淹死了。”
微微顿了顿,卓君月认真地看着他:“八爷,我想告诉八爷你的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管你的构思有多么巧妙,如果没有一双能帮你盖住豁口的大手,不出三个月,终究逃不脱暴露的结局……金掌柜毕竟不是胡先生,日军也没有那多么顾虑。”
“与其相反的是,只要你的手够大,其实完全没必要绕那么大一个弯……佳木斯只是不让民间商船通过,并不是所有船都不能通过。”
卓君月这话说的直白的不能再直白。
杨铸沉吟了稍许,很诚恳地点了点头:“非常感谢卓小姐你的建议,我会把情况反馈给金掌柜,让他改进一下手段的……还有其他事么?”
杨铸的回答也是直白的不能再直白。
卓君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见到杨铸打算起身告辞,连忙叫住他:“八爷,冒昧问一下,你们明山队最近是不是有采取军事行动的打算……很大的那种?”
杨铸闻言,起身地动作一顿,然后继续缓缓站直,慢步走向衣帽架:“哦?卓小姐很有想法啊……在东北这种鬼地方,冒着零下十几二十度,甚至于四十度的严寒打仗,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这么干吧?”
卓君月的眼神很奇怪:“可八爷你不是最喜欢出其不意么,越是别人想不到的,越是机会。”
杨铸微微一笑:“看来卓小姐很喜欢研究我嘛。”
卓君月任由他取下风衣:“可是日军更喜欢研究你。”
听出了话中有话,杨铸停下动作,扭头看了他一眼:“哦?”
卓君月捋了捋耳边的头发:“根据我这边得到的情报,今天早上,哈尔滨、齐齐哈尔、牡丹江三地的十余支无线电特战小组开始分批秘密前往佳木斯……至于后续会不会抽调更多无线电特战小组,以及到了佳木斯之后怎么安置,我暂时无从得知。”
无线电特战小组!
听到这个名字,杨铸的心头一凛:“日本人怎么会忽然抽调这么多技术兵种来这里?”
这个动作很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