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5，寒露已过，霜降未至。
五顶山要塞那个前后历经三次扩建的军工厂里，穿着隔尘服的杨铸，正缓步巡视着这间秘密车间。
滋~拉！
一坨坨冒着红光的毛胚经过轧制、落料，然后顺着传送带送入另一个车间旋压。
“彪叔，按照现在的速度，到了霜降的时候，3号弹和4号弹大约能有多少储备量？”
杨铸伸手扶住咳得几乎都要把腰弯到了地上的刘彪，眼里全是愧疚。
被红一号严重损伤了肺部功能的刘彪本来就虚弱的厉害，可明山队的武器开发实验和军工生产却离不开这位前奉天兵工厂工程师，偏偏明山队与日军的对抗烈度是一次强过一次，这迫使杨铸不得不着手准备越来越多的新式武器研发和生产，因此长期的超负荷工作下，本来身体状况就不好的刘彪，状况更是一日差过一日。
嗬嗬着站直了腰身，刘彪擦去嘴角流出来的津液，拍了拍杨铸的手，示意他不用搀扶，满是潮红的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从容。
“霜降？”
刘彪算了算日子，然后给出了自己的答复：“如果只是算到霜降的话，加上库存，3号弹大约能有个2.3万枚左右的样子，不过4号弹的生产难度要高上不少，估计到时候撑破天也就能备上个6200发的样子。”
说着，接过自家徒弟递过来的新口罩换上：“当然，前提条件是有新的特种铜补进来，否则的话，3号弹的数量要减个2000枚，3号弹的数量要减个300枚……库房里的铜，已经不多了。”
听到这个数字，杨铸忍不住皱起眉头：“只能增加这么点吗……彪叔放心，最多三天，新一批的特种铜就会抵达。”
2.3万+6200发，听起来已然非常不少了。
可你要明白，这是明山队整整一年零一个月的产量——3号弹和4号弹的定型和生产，在攻下五顶山要塞不到半个月后便已经开始了。
看到杨铸皱起的眉毛，刘彪虽然不知道这货为什么一下子这么急了，但他还是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即便这一年多以来，咱们明山队陆陆续续接收到了不少新设备，但这些设备都是民转军，尺寸和参数都不怎么适配，不过是勉强能用罢了，彼此之间更是东一块西一块的不成体系，这就使得很多环节必须要用人工修整。”
说着，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个车间：“比如毛坯，由于没有专门的退火设备，必须人工将冲压后的毛坯放入可控气氛炉或简易保护气氛中，根据材质的不同，加热到再结晶温度以上，保温后水冷或空冷，使其完全软化……这样才能消除冲压产生的加工硬化，为后续的手工冷锻恢复塑性。”
“此外，由于相关仪器和工艺的缺失，明山队至今不具备制造高精密工业模具的能力，这就使得我们只能采用包括失蜡法在内一系列传统工艺，来自己生产土制精密淬火钢制胎具……由于给胎具上定位必须让毛坯与胎具必须完全贴合，导致这些胎具的使用寿命并不长，诸如4号弹这种大型弹药，基本上套模个十次左右，就得更换新的胎具，而这种胎具制作起来又非常耗时。”
“其它的，诸如冷锻和校形，更是需要熟手和高级钳工亲自上手才行……明山队如今的军工人员虽多，但能熟练掌握不同弧度的硬质合金锤敲打技巧的人却拢共不超过五十人……一旦敲打出来的铜皮壁厚不均，又或者无法在表面敲出致密的细晶强化层，表面硬度和屈服强度不够，直接会严重影响弹药的射流性。”
“此外，车削与研磨也是一个精细活，3号弹药还好一点，可4号弹药要是无法达到图纸光洁度和最终壁厚，那结果很有可能是灾难性的。”
说到这里，刘彪满脸的惆怅：“说到底，还是咱们的底子太薄，要是咱们能有德国人的那种自动化水平……不，哪怕能有奉天军工厂一半的自动化水平，也不至于上千号弟兄忙得三班倒，一天也只能造出来这么区区百十枚炮弹。”
杨铸看着各个车间两极分化的生产场景，心下默然。
别一听到军工厂，就总往高大上了想；
实际上，抗战时期绝大部分兵工厂，几乎都是一副小作坊的模样，铣铁块的铣铁块，抡锤头的抡锤头……只不过规模大上了许多罢了。
虽然说八级钳工天下无敌，只要技术过硬，其实很多手动造出来的武器并不比流水线上造出来的差，甚至还有可能更好；
但这种偏人工的小作坊模式如果仅仅是来生产复装子弹、手雷、步枪这些轻武器或许没有什么问题，但需要生产重武器，尤其是大规模生产重武器的时候，产能的短板一下子就暴露了出来。
也亏得过去的一年中，明山队从第四师团及苏联远东集团军手中搞到了不少调整后可以转为军用生产的设备，要不然，别说2.3万+6200了，就算6000+600都够呛。
然而即便如此，4号弹那只有6200枚的储备量，跟杨铸希望的也有着相当不小的距离。
扫了扫车间里那些忘我投入工作，即便是在深秋的低温里也忙的满头是汗的弟兄，杨铸无声地叹了口气，却是微笑着鼓励：“没事，彪叔，再坚持个三五年，咱们把奉天兵工厂拿下，然后把设备全都搬过来……到时候就搬到七星峰这边，把七星砬子兵工厂重新建起来！”
这不完全是安慰心中始终有某个执念的刘彪，而是思维方式受到后世严重影响的他，对于后勤供给这一块的需求，远远超过同时期所有中国军队，所以解决明山队军工产能的问题，一直都是他思虑中的重中之重。
只不过现在时不我待，把希望寄托在以后并无意义。
原计划有原计划的打法，6200枚有6200枚的打法。
想到这，他的大脑开始迅速飞转起来。
………………
五个小时后，天色入夜。
第二区的某间茅草屋。
（北满农村地区的老式院子及屋内）
“老杨，计划必须提前，最迟霜降，咱们就得动手！”
脱掉外套的杨铸盘腿上了炕，不等杨首长给他倒茶，便率先开口，只不过声音被压的很低。
！！！？
刚刚拎起暖水壶的杨首长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旋即不动声色地把门掩上，这才走了回来。
“出什么事了？”
杨首长的声音同样很低。
原本大晚上地跑到第二区就够奇怪了，
而这货选择的时机更加奇怪……等到自己处理完公务回到家以后，这才单独寻上门来。
毕竟是久经风浪的老革命，杨铸这一开口，他立即意识到情况不简单。
杨铸摸出烟来散了过去，脸色却有些阴沉：“你前两天去前线阵地视察去了，有些情况我不方便通过电报跟你沟通……咱们这段时间的情况，被小鬼子摸了个七七八八，已经开始在做针对性应对了！”
杨首长又是一惊：“咱们？”
杨铸眯起了眼睛：“没错，不只是第二区，就连我们明山队这边的部分情况，也被小鬼子倒推了出来……他们已经预测到我们会在年底之前发起一场联合军事行动了。”
杨首长脸色有些难看：“情报是怎么泄露的……？”
杨铸犹豫了一下：“从卓君月提供的证据来看，日军那边应该是综合了我们的化肥、弹药支援、轮训方案，以及各根据地老百姓的分流情报，这才倒推出来我们会在年底之前有一场大型军事行动的。”
“主要”这两个字用的很灵性，杨首长又不是傻子，哪里不知道这货为什么要加这两个字？
当下苦笑了一声：“有怀疑对象了没？”
杨铸摇了摇头：“没有，这些情报严格说起来也不是特别机密，有资格知道这些的人不下于十几个之多，况且这些事在执行层面一环套一环的，每一环都有可能在无意间泄密……正是因为如此，反而非常难以在短时间内锁定是哪一环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