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在1932年8月,富锦地区的利济号炮艇上的士兵便曾经发起过一次起义——这是有明确记载的水上军第一次成建制起义。
导火索很常见:由于该舰日寇教官平日待兵不好,非打即骂,瞧不起中国人;士兵原来就不愿供日寇的指使,因此仇恨日寇的心情日益高涨,出于爱国的热诚驱使,全体士兵三十余名一同起义,杀死日本教官,直接连人带船投往抗日义勇军。
虽然这次的起义规模并不大,但意义却很有些不可小觑,它意味着那些被迫投降的东北军,尤其是诸如海军、空军这些高技术兵种,始终保留着抗争的意志。
这次起义残留了一些外人很难察觉出来的微弱火种,并且隐蔽而悄无声息地传承着。
正是因为如此,当初的杜冰和江防舰队第二营才会死战不退;
正是因为如此,陈永刚才会冒着全家被送进宪兵大队的风险临场抗命,而吉林分舰队的几艘主力舰才会如此默契地将炮口偏开半寸。
而在桦甸县战役后,在伪满军警各系统里,当属水上军系统,尤其是有着那些原东北岸防老兵作为骨干的舰队骚动最大,甚至已经到了让关东军有些坐立不安的程度了……而这种不安,随着明山队步舰协同战术的惊艳亮相,更是达到了顶峰;
有鉴于此,原本被日本人当成三线治安协从部队,已经有意无意冷处理了近九年之久的水上军,不但在今年开始了尝试防区改制,名字也计划更改为“满洲国陆军江上军”,更是于今年年初罕见地重启了沉寂数年之久的新兵补充计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日本人这是打算给水上军各部由下而上地大换血。
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数年前曾经由顺天舰长转任过一段时间海军补充队队长的赵竞昌,才会成为富锦第一地区队,也就是富锦分舰队的营长……作为抗战时期罕见的三姓家奴式人物,身为伪满水上军总司令的尹祚乾,为了讨好自家主子而拟定的那个“修复日满友好计划”,可不是光动动嘴皮而已。
只不过这位新上任刚刚两个月的赵竞昌营长,貌似实在是有些急于求成了些。
明明尹祚乾承诺的时间是半年,结果这位赵营长在掏心掏肺地陪着部下玩了整整两个月,却发现这些老油子根本不鸟他之后,竟然彻底没有了耐心,
竟然一口气从哈尔滨那边的补充队里调来了一整支包括轮机少校、甲板少尉、日寇副长、日寇教员在内的总人数高达101人的补充队,打算硬生生塞进“顺天”和“养民”号主力炮舰上,并要求富锦分舰队的老兵交出密钥后以旧带新,让这些新人尽快地熟悉舰艇性能。
面对着这么毫无遮掩的欺负人的举动,富锦分舰队的那些水上军官兵如何能忍?
于是乎,就在10月23日,也就是霜降的当天早上,双方发生了剧烈的争吵与冲突,发展到最后直接大打出手,光是受伤骨折需要住院的都有三十几个。
面对着这么一副乱糟糟的局面,饶是负责镇守富锦县的第九师团第36联队的联队长金田泽一也是一个脑袋有两个大。
对水上军进行的改制与换血,乃是关东军异常重视的事情,植田谦吉之所以把这件事全权交给尹祚乾,就是为了尽可能少刺激这些水上军官兵,让中国人狗咬狗,不给他们把矛盾转移到日军头上的机会。
在这样的情况下,金田泽一哪里敢在没有获得植田谦吉批准的情况下,轻易去干涉这些中国人的内斗?
正是因为如此,哪怕是互殴之后,打红了眼的富锦分舰队的官兵冲开日本宪兵的阻拦,直接登上顺天号和养民号,做出一副抗令保船的架势,他也没让日军武力介入——如今富锦分舰队的这些船不但全挤在码头上,彼此之间还都用铁链锁着,光是要想解开铁链,腾位、退车出港都需要大半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根本闹不起来。
只不过金田泽一并不知道,这却是富锦分舰队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既然日军没有果断拦住第一批“抗令保船”的官兵,
那么事情后续的发展,可就未必如他们所愿了……
………………
而此时。
位于五顶山东侧的安山村,杨铸接过通信员刚刚翻译好的情报。
“哦?”
“已经借口冲突的名义登上了顺天、养民、熙春,共计三艘主力炮艇,并预计在半小时后会登上阳春及兴亚号炮艇……富锦分舰队的主力炮艇六占其五,赵竞昌的计划执行的够顺利的啊!”
杨铸盯着看着手上的情报陷入了沉思,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部署。
赵竞昌,前东北海军岸防舰队江亨号炮舰舰长,
1929年东北军与苏联因中东路事件爆发冲突,东北海军战败,其指挥的“江亨”炮舰为避免被俘,自沉于富锦码头;
1932年2月,赵竞昌以伪满海军补充队中校副队长的身份,随同尹祚乾一起参加了投降会议,由此逐渐开始成为尹祚乾的亲信……虽然只能算作是第二梯队的亲信,距离心腹还有一段距离,但却被认为是跟尹祚乾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伪满水上军成立后,他先是在伪满海军司令部参谋处服务,期间参与起草文件、划分松花江防区等事务,后来还参与了伪满水上军的训练,以及协助日伪军进行“讨伐”等事宜。
整体来说,这人虽然没有什么让人咬牙切齿的严重罪行,但却也算不上什么很有气节的军人。
这是陈永刚的评语。
相较于卓君月,杨铸自然远要相信陈永刚的多,因此上次在萝北碰面后,杨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远在吉林的陈永刚发去密电询问。
只不过赵竞昌在水上军系统里实在是有些低调,故而陈永刚也实在是没办法判断这人是否真的值得相信,所以只能给出了这句中立到近乎毫无参考价值的评价。
所以,这就是杨铸为什么罕见地有些迟疑的原因。
他实在是没办法判断赵竞昌究竟是一直隐忍着的抗日义士;
还是尹祚乾这个三姓家奴在出于担忧关东军实力大减的情况下,基于多方押注的策略,授意其过来与自己拉上关系;
又或者……
总之,但凡看过三国演义的人都知道,面对这种情节,能否准确判断出对方的真实意图非常重要。
虽然当初二人见面时,赵竞昌给出来的起义理由极为充分,但不知为何,杨铸总觉得对方的计划实行的未免也太顺利了——五艘停靠在富锦心腹地段的主力炮舰,即便都是些百余吨,最大也不过三百吨的小型炮舰,却也足够在瞬间改变战局了。
“杨参谋,三团发来电报,他们已经准时抵达绥滨县的片泡子附近,四团也已于半个小时前抵达二道河与松花江的交汇口,询问下一步行动安排。”
走过来询问的,是新2师的副参谋长,也是他们派驻过来联络员。
明山队跟抗联毕竟不是同一体系,因此像这种联合行动,即便是由杨铸统一指挥,却也需要通过联络员来转述、发布命令。
没错,就是新2师。
不用奇怪一起行动的为什么不是杨铸之前秘密要来的第一方面军和第三方面军的警卫团,问就是有其它安排。
“传令,让三团隐蔽靠近江岸,随时准备抢渡松花江大桥西侧北岸的那三个临岸江心岛,用以牵制江心岛群上的日军;”
“四团则于一小时后武装泅渡,占领二道河与松花江交汇口的小型江心岛群,并做好接应和掩护准备!”
面对着联络员的询问,杨铸毫不犹豫地做出了指示:“此外,给浅水舰队发电,让他们立即启航,向富锦北端水域逼近,给富锦分舰队的起义创造机会。”
临战之际容不得犹豫。
因此即便杨铸心里有着很多没想通的地方,却也只能按照计划推进下去。
如今的东北主干道,不管是黑龙江还是松花江,江心部位都有成千上万的小岛,这些大小各不相同的江心岛既是警戒/岸防工事的重要一环,也是接应富锦分舰队的关键所在。
由于在佳木斯军粮仓突袭战后,富锦南北水道的警戒/岸防任务被日军强行接管,再加上位于上游的绥滨县早在七月军事行动中被抗联占领,故而这些江心岛上驻扎了数量相当不少的日军,因此要想接应起义的富锦分舰队,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这些江心岛上的日军尽可能多地牵制住。
同样的,这也是为什么会让浅水舰队抵近富锦北端水域的原因。
只有利用那些100毫米口径以上的重型舰炮天然自带的震慑力,把那些日军逼进岸防工事里,富锦分舰队的那些小型炮舰才有可能躲过日军包括飞机在内的层层拦截。
诸如顺天、养民这种将近三百吨的炮舰也就罢了,可像阳春、熙春这种蚊子船,排水量才区区60吨,其装甲甚至未必扛得住九二重机枪三百米内的射击,让他们靠着自己的力量去突破那些江心岛的日军拦截,实在是有些过于为难人了。
………………
从同江县逆流而上抵达富锦北部三十公里外的水域,在全速状态下,其实连一个小时都用不了。
因此新东北岸防舰队的异常举动,瞬间引起了日军的高度紧张。
自打新东北岸防舰队成立以来,除了黑河战役那一次,再也没有于白天环境下堂而皇之地进行如此大规模的集结。
因此驻扎在富锦的第九师团的第36联队和第19联队固然立即摇响警报,伙同其余协防的日伪军在最短时间里进入了推演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防御位置;
而陆军机场上的那两个中队的飞机,也在第一时间进行了紧急轮流升空,包括维修和弹药补给在内的后勤部队更是做好了鏖战二十四小时的动员准备——没法子,这两支中队的飞机是能否帮助富锦坚守到援军抵达的关键,没有它们的空中牵制,谁也不敢保证第九师团的那两个联队在明山队的步舰协同战术下撑住一天。
而面对着装满各式弹药的日军飞机,新东北岸防舰队也很理智地再度使出了烟幕大法,无数的凝固汽油桶在点燃后被推入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