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0日,距离霜降只剩三天。
随着秋收的结束,不只是北满的农村开始进入了农闲时节,就连富锦城的居民,也开始变得有些无所事事了起来。
没法子,佳木斯粮食转运中心的地位一丢,富锦县的企业和苦力就少了将近1/3的活计,
而随着佳木斯的水道被封锁,甚至那些走私烟土、香烟、化妆品和洋酒的船只,也只能乖乖缩在原地,这又是少了老大一堆活计。
实话实说,要不是如今富锦周围驻扎的日军够多,除了第九师团的两个联队外,还有不少于三千人的仆从军以及特设师团,富锦城的经济早崩了。
不过哪怕城里的百姓还能靠着这数千日军的吃喝拉撒以及各种消遣勉强撑下去,但去年还风光无限,各种生意都可以横插一手的富锦舰队,却只能窝在基地里数蚂蚁了。
不,不是富锦舰队,
自打去年出了桦甸县战役那档子事后,现在已经改名叫“富锦第一地区队”了。
………………
营地里,
一阵急促的西皮导板响起,戏台上的萧桂英从戏幕左侧疾步而来。
“太湖石边波浪翻!”
“嘚,开船呐!”
“父女打渔在江下,青山绿水难描画,哪有个渔人常在家?”
“父女们打渔在河下,家贫哪怕人笑咱!挽住篷索父把网撒~年纪衰迈气力不佳!”
“这件事倒教我心头冒火,今夜晚将贼的满门杀却;恨不得生双翅江边越过……”
看着戏台上的“阮小七”双目怒睁,右手随着西皮快板不断抖动,台下的观众似乎情绪被调动到了极处,纷纷大喊起来:“杀回去!杀回去!”
如果是后世的普通年轻人,大抵不会明白这些帽子都戴的歪歪扭扭的士兵和军官为什么这么入戏。
没办法,这是时代的隔阂。
你只需要知道,台上演的这一出,正是河北梆子里极为有名的《打渔杀家》唱段,讲的是梁山好汉阮小七(化名萧恩)在江湖漂泊中,被恶霸欺凌,最终忍无可忍、奋起反抗的故事。
而阮小七最后那一句唱词,正是化名为肖恩的阮小七,在遭受官府欺压后,忍无可忍后的彻底爆发。
看着手底下这些官兵在那肆意发泄着,坐在看台中央的赵竞昌脸上无悲无喜,拿起桌子上盖碗轻轻抿了口茶。
昆曲唱的是风雅颂韵;
京剧唱的是王权富贵;
越剧唱的是才子佳人;
豫剧唱的是忠孝节义;
而河北梆子……唱的则是慷慨悲歌。
按理说,身为富锦第一地区队的新任主官,又是当今水上军正牌司令尹祚乾非常受器重的心腹,无论如何,背负着“修复日满友好”重任的他,也不该纵容部下在军营里听这种很容易血气上涌的河北梆子。
可他就是默许了,不但默许,还陪着这些认识刚满两个月的新部下们一起看戏,仿佛这样就能与大家打成一片似的。
没错,富锦分舰队的主官又换人了。
继黎毅、李文龙的那位侄子之后,富锦分舰队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迎来了它的第三任主官。
至于为什么明明已经有了李文龙这位伪少将参谋长的姑父做靠山,那位李营长却还是被撤换掉,原因其实也不复杂。
无它,富锦分舰队太特殊了。
杜冰的反叛与壮烈固然给了日军极大的冲击,而东北岸防舰队2营的番号竟然能堂而皇之地绣在明山队的队旗上,却也使得富锦分舰队与明山队之间,有着一种独一无二的情感关联。
偏偏就在杜冰牺牲后,刚刚过去半年,新东北岸防舰队就组建了,不但数量远超从前,那战斗力更是强得没边,甫一现世,就直接拿了一个大队的日军机队和第二师团整整一个旅团祭旗。
这一方面使得富锦分舰队那古怪的与有荣焉感愈加强烈不说,日军也是等闲根本不敢动用这支舰队,生怕把他们一放出去,分分钟就步杜冰的后尘……利民级炮艇虽然沉没了,可富锦分舰队依旧还有“顺天”、“养民”、“熙春”、“阳春”、“兴亚”、“兴仁”等炮艇,吨位虽然不大,但实力依旧仅次于虎林舰队。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那倒也就罢了,日军大不了慢慢跟你磨,反正有富锦陆军机场的那两个飞行中队看着,整天窝在基地里的附近舰队也造不了反,而且这些水上军士兵是出了名的意志力薄弱,磨上个一两年,心气神也就散了。
可是随着抗联七月行动的开始,以及佳木斯一而再的受到浅水舰队的炮击,尤其是警卫旅奇袭军粮仓,却让日军被迫改变了想法。
浅水舰队数次长途奔袭,富锦这边全程没有发出任何预警,这根本就不是浅水舰队的行踪有多隐蔽,而是这些水上军在故意装瞎!
浅水舰队的威胁实在太大,坐镇三江口的富锦分舰队如果无法发出及时预警的话,三江省,尤其是佳木斯的日军实在太过被动与危险。
所以哪怕有李文龙这层关系在,只懂得捞钱,根本管不住手下这群痞子的李营长,也必须被撤掉。
恰逢前后被桦甸县战役和佳木斯军粮库奇袭战弄的被动无比的某水上军总司令一直试图化解日军的猜疑,于是便主动提出把赵竞昌这位骨干心腹安插到富锦这个与明山队相邻的险地来,甚至还做出了保证,保证在半年内,把富锦分舰队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作为曾经的东北江防舰队暂代司令,甚至指挥参加过中苏三江口与富锦之役的元老级人物,日本人对于尹祚乾在水上军的威望还是比较有信心的,因此便同意了他的请求……虽然赵竞昌的职级并不算很高,但曾经做过海军补充队队长的他,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戏也听完了,走吧。”
待戏曲落幕,赵竞昌懒洋洋地站起了身子:“再在营地里窝下去,骨头缝都要生锈了……正好最近富锦不怎么太平,日本人又抽不出太多人手来,央到了我们头上……去四处溜达溜达也好,权当是出去散心了。”
话音刚落,无数双惊讶的眼神瞅了过来。
日本人肯放自己这些人出去?
这、这怎么可能。
不过旋即反应了过来,他们这些水上军一身本事全在船上,只要船不出港,放他们出去协助维持治安又怎么了,难不成日本人还怕他们跑掉?
再说了,没有了船,就算他们想投靠明山队,人家也未必肯要啊!
不过被锁在营里两个多月,能出去走动走动也是极好的,再这么窝下去,他们真怕自己身上起霉。
想到这里,大家伙看向赵竞昌的眼神也忍不住稍稍有所不同起来。
能让小鬼子松口,给大家伙放放风,这个新来的营长也不是全然废物嘛!
………………
如今的富锦城有大量人口失业,
失业人口一多,治安就容易乱,
因此被逼出来乞讨、卖身的固然一票一票的,当街行骗和偷盗的也比比皆是,甚至还有饿狠了的人冒着被枪毙的风险冲进饭店抢吃的。
只不过这种事情对于普通老百姓固然是极大的麻烦,对于伪警和水上军这种被放出来协助维持治安的临时人手来说却是创收的好机会。
因此这才短短三个小时,富锦分舰队那分作六十几个巡逻小队的四百五十多号人,手里便拎满了各种缴获而来的“赃物”。
什么粗粮饼啊,粘耗子啊(苏子叶饽饽)、煎焖子啊、山核桃啊,甚至还有诸如神水符和残了一角的八卦镜这类不知所谓的东西……反正只要是被他们拿住,那些骗子和蟊贼手里的东西,统统都是他们的。
额……没错。
如今的富锦分舰队一共也就是四百来号人,这里面还包含了厨子、文书这类后勤人员,是不是规模小的可怜?
没法子,本来就是营级单位嘛,况且杜冰当初还带走两百多号人,由于众所周知的缘故,这些编制一直没得到补充。
“啧啧~瞧瞧,这好好的一个富锦城,如今乱成什么样子了!”
一名士兵吊儿郎当地咬着根木签,语气里说不出是讥讽还是不屑:“日本人也就这水平了……就这,还好意思把老子们软禁在营地里!”
经济的本质在于交换,在于流通。
对于三江省这等资源型地区来说,除了正常的大宗商品贸易,走私也是经济中不容小觑的一环。
眼下佳木斯的粮食转运资格已被取消,佳木斯以北的区域又不准民间船只通行,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把可以利用官方身份进行走私的富锦分舰队给全员软禁在营地里,整个富锦几乎变成一潭死水,经济不崩溃才怪!
另一名士兵则是嗤笑了起来:“不把咱们锁在营地里,这些小鬼子怎么拿一小包饼干去搂花姑娘……操!老子刚才还看到一个小鬼子用一盒罐头就换了对母女……那姑娘看起来连十四岁都未必有……禽兽!”
与华北,乃至东北其它地区的肆无忌惮不同,或许是因为动辄则喜欢搭京观的明山队实在太近的缘故,富锦、萝北这一片与其相邻小鬼子等闲是不敢过于欺负中国人的……至于强暴妇女这种很容易遭来明山队恶意报复的行为,那更是被自家上级再三严令禁止,他们倒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而是害怕明山队的队员在冲动之下,也来个下克上的经典戏码,导致双方直接产生战事冲突。
只不过虽然不能用强,但可以来软的啊,不能强暴,那花钱交易,你情我愿总成了吧?
所以在富锦城的经济迅速萧条之下,这些日军,尤其是那些仆从军,仗着中国百姓的生计艰难,用一丢丢点口粮和福利配给比便能换回满足自己的兽欲和龌龊的机会。
虽然表面上看是没有半点强迫,但这一亩落在这些水上军士兵的眼里,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窝火与憋屈。
“嘘~声音小点,这里已经到大榆树镇了,这一线可是有不少日本人驻防呢,被人家听见了,小心咱们都得倒霉!”
却是说话间,已然巡逻到城外不远处的大榆树镇。
由于往东不足十里便是由明山队控制的向阳川镇,需要防备这群悍匪不讲武德地搞偷袭,因此大榆树镇的西北角-临江片区,足足构筑了五条工事完整无比的战壕,并且驻扎了包括第九师团一个中队在内的近八百名日军,算得上是富锦县比较重要的外围防线之一。
之所以没有按照常理地在大榆树镇外围构筑环形工事,而是把所有的战壕全部修在西北角,原因也很简单……大榆树镇的东南角~西南角,刚好位于五顶山要塞炮的射程极限范围内。
“操,第九师团的人轻易不会离开那些工事,而那些假东洋鬼子又没几个听得懂中国话,咱们哪有那么倒霉……咦?”
正自辩解之间,方才还在骂日本鬼子畜生的水上军忽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骇与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