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并未睁开眼，可脸上神情却十分阴沉。一旁心腹内官见此，感受到皇帝陛下身上散发出的凄凉，不禁说道：“陛下，叛军聚集，是不是该收网了。”
作为高欢的心腹，老公公很清楚，皇帝陛下的初衷，只是想收拾一下那些贪心不足的东南官绅，让他们放出一些利益，给底层的百姓和工人。
然而，令皇帝也没想到的事，事情会从官商勾结，揭露到勋戚作恶、军队腐败，最后甚至把二皇子也牵扯进来。
因为皇帝心中想着为数众多的底层百姓，这诺大个帝国，所有占据高位、占有财富、掌握权力的那部分人，似乎都要走到皇帝的对立面。
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站在他们一边，与他们一起压榨庶民，将庶民当做可供消耗的邳柴，与他们一起享受，这皇帝才能做得轻松。
若是站在庶民一边，阻止他们从庶民身上捞取好处，那便是站在整个官僚、贵族的对立面。
老公公能够感受到皇帝的孤独，感受到皇帝的苍老，以及那一丝皇帝陛下不曾向任何人展示的挫败感、无力感。
眼看这次事变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老公公是真担心，还有令皇帝心痛的人牵扯进来，怕皇帝受不住这个打击。
高欢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赢了，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
数月之前，言官开始弹劾勋戚，高欢就敏锐地发现，遭到弹劾的勋戚，主要是豫州勋贵，以及曹系诸将。豫州勋贵是跟随高欢起兵的从龙元勋，曹系勋戚，则是太子母族一系。
虽然这可以解释为，这些人在大乾建立后，分了最多的蛋糕，掌握了更大的权力和资源，所以更容易出现贪腐和违纪问题。南军系作为前朝降军，没得到资源和地位，想贪想违纪，也没有多少机会。
但是高欢还是多了个心眼，从那时就开始暗中调查和准备。
现在看来，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早就布好了局，可这胜利的味道，却极为苦涩。
甚至，这也并非是什么胜利。
他只是胜了这一阵。
只要他心存百姓，在整个统治阶级面前，他就是独夫。
如今他还能凭借驱除鞑虏，勘定天下的功绩和威望，获得一部分人的支持。
待他再苍老一些，忠心于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届时，他还会面临新的利益集团的反扑。
高欢终于睁开双眸，那眼中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他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这个庞大帝国沉重而冰冷的阴影，正将他一点点吞噬。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收网吧！”
这三个字，不是胜利者的号令，更像是一个心力交瘁的老皇帝，对这场闹剧最后的厌倦与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