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雪花簌簌地落下。
雪其实不大，气温维持在零下2-5度之间。
对于穿着羊皮袄的魏军来说，这是可以接受的天气。
但此时雍县城头上观望的魏军，却是心中冰寒。
城外的汉军在这一刻宛如变成了死神般恐怖。
现在这样子，别说让他们出城突袭汉军，就算是让他们守城，恐怕都无比艰难。
司马懿披着大氅，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前几日从陈仓回来后，他就偶感风寒，气色非常差。
如今看到汉军北上雍县，他的气色就更差了。
事实上他倒是希望汉军立即往东攻斜谷。
这样他就能随时进行布局调整。
比如汉军主力东移，他也可以抽调隃糜的军队，只留一万人在汧县拦住吴懿王平，自己率领主力驰援。
并且如果能够坚守一段时间，等开春之后，即便汉军进入关中平原对于他们也是好事。
从汉中到关中，陈仓道与褒斜道漫长的补给线将会是曹魏骑兵最好的战场。
但偏偏是大冬天。
又偏偏在陈仓的时候遭遇了那场恐怖的爆炸，以至于他自己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难道这世上真有鬼神，难道天命真的还在炎汉？’
司马懿心里忍不住蹦出这个念头。
因为他想起了史书里关于光武帝刘秀的记载。
此时《后汉书》当然没有修，但东汉早就有官方的史书，名字叫做《东观汉记》。
汉末士族对于这本史书基本都有，并且大士族子弟往往都会通读。
所以司马懿对《东观汉记》倒背如流。
而这本史书当中有两段话一直让司马懿印象深刻。
“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
“光武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邑陈乱，乘锐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势，震呼动天地，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奔殪百余里间。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争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
意思是昆阳之战的时候，王莽的军队包围了昆阳，结果突然有流星坠入新军大营，造成了士气低落。
此时刘秀率领三千敢死队猛攻王邑大营，双方交战的时候，又突然起了狂风暴雨，滍水暴涨，让本就士气低落的新军直接溃散，最终刘秀取得了胜利。
这两段内容当中有三个情况值得关注。
一是流星坠落，二是狂风暴雨，三是洪水突然来袭。
前者严重打击了新军士气，后两者更是在关键时刻帮刘秀击败了新军。
以前司马懿还觉得这跟高祖斩白蛇起义一样，无非是为了神话刘秀，表明天意依旧在汉而做的假史。
毕竟他可是亲眼，甚至亲自参与帮助曹丕制造如“霸王之邦，真人本出”“代赤者魏公子”“黄龙现于谯”等诸多瑞兆符命，以此来证明曹魏代替大汉乃是上天的安排。
正是这造假的过程也让司马懿明白，这些东西其实就是统治者愚弄底层百姓的手段而已。
但现在，亲眼看到陈仓城莫名其妙地龙翻身之后，让他都有些怀疑，难道上天真的在帮助大汉不成？
‘不可能的，不过是贼亮用了我不知道的手段而已。’
司马懿摇摇头，将这个念头迅速抛之脑后。
虽然这种情况的确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可他也是看到了诸葛亮挖掘了地道，有人在下面纵火。
所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陈仓的爆炸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只是他不知道其中的道理罢了。
可是........
他虽然明白，军中将士们却是.......
司马懿环顾四周，看到城墙上面露惊恐之色的魏军，长叹了一口气。
“唉。”
“父亲。”
就在这个时候，司马师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城头。
《晋书》记载，司马师早年曾经跟随司马懿来关中参与对诸葛亮的战争，因此此时也跟随司马懿在军中。
陈仓之战的时候，司马懿率领精锐之士前去驰援陈仓，留下司马师带着两千人留守雍县。
此刻得知汉军杀到雍县城外，司马师急匆匆而来，见到司马懿叹息，连忙上前说道：“父亲是在担心蜀贼吗？”
“我是在担心将士们的士气。”
司马懿摇摇头道：“我真后悔当时果决地带着他们前往陈仓，若是晚到一日，何至于如此。”
如果晚到一天，不让三军将士亲眼见到那夸张的一幕，哪怕陈仓破了，都不会对他们的士气打击这么严重。
现在好了。
雍县魏军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他们已名副其实地处于败军之际与危难之间，而能不能做到那个力挽狂澜之人，司马懿心里没有一点把握。
“父亲不如告诉将士，那不过是贼亮弄出的诡计尔，民间尝烧竹子引发爆裂，百姓称之为爆竹。”
司马师说道：“只需要告诉军中将士，不过是贼亮砍伐了大量山中竹子堆积在地道当中，点燃后引发的巨响。而陈仓城塌陷，则如当年袁绍攻破公孙瓒那般，是挖地道将城墙挖塌了而已。贼亮制造出巨响无非是故弄玄虚，以灭我军中士气。”
司马懿眼睛一亮，看向司马师欣慰道：“子元真乃吾家麒麟子也。”
说着他叫来传令官，让传令官把这件事通报全军。
当时陈仓对峙，数万将士目光都紧紧盯着对面的汉军，陈仓城的情况少有人看到，只听到一声巨响，随后气浪翻滚，陈仓南城门就塌陷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魏军自然不知晓。
人们对未知的东西才会恐惧，如果把事情解释成他们了解的事物，那就心里会安稳许多。
更何况这个解释也很合理。
民间烧竹子引发的爆竹本来就非常响，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如果大量的竹子同时引燃，发出巨大的响声也正常。
虽然对于司马懿等人来说，这个说法很可笑。
毕竟城墙塌陷可不会爆发出那么大的气浪，也不会把人给炸飞，更不会如同地龙翻身般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