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于底层魏军士兵来说,他们一没什么文化,只要找一个符合他们认知,听上去又比较合理的理由,不是不能糊弄过去。
二来现在他们正处于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心理上也需要一个乍一听没什么问题的借口来抚慰自己心灵的恐惧。
所以这个说法不至于让全军马上士气恢复,可只要传播下去,总归能稍微稳定一下人心,至少比现在看着城外的汉军就两股战战,连握紧武器的勇气都没有要强。
然而找理由安抚一下军心容易,但骗将士们可以,不能把自己骗了。
汉军那个爆炸的办法摸不清楚,也不知道是否可以一直使用,便始终如一根刺般钉在司马懿的胸口,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等传令官走后,司马懿又叹道:“这般说或许能稍稍安众将士心,可蜀贼之法,又该如何是好?”
这下司马师也没辙了,看着城外挖出来的壕沟,不太确定地道:“太祖当年挖壕沟以拒袁绍,我们也挖了大量壕沟,蜀贼想从地道靠近城池,殊为不易吧。”
“诸葛亮诡计多端,不可不防。”
司马懿沉吟片刻,沉声说道:“今陈仓已失,吾儿觉得,我是否该退兵回长安据守?”
司马师皱起眉头,脸色有些难看道:“父亲若是一败再败,恐........”
他指了指东方,意思不言而喻。
司马懿面露难色。
很多时候打仗不仅是打仗,还要想想政治问题。
就像曹叡为什么执着于陇右?
不就是因为曹操曹丕两代人打下的江山基业,到了他手里,突然就丢了那么大一块地盘,让他颜面无存吗?
若是昏庸的皇帝,或许也无所谓。反正陇右偏远,又没什么收益,丢了就丢了。
可曹叡有雄心壮志,向来志在三国一统,天下归魏。
对于一个志向远大的皇帝来说,非但没有开疆拓土,反而丢了祖宗基业,绝对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情。
何况失了颜面,也是失了权威与人心。
曹魏属于曹家与士族共治,在九品中正制的制度下,士族的话语权还是相当大。
如果说曹家占了六分权力的话,那士族至少得占三分,剩下的一分才是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与将领。
虽说即便魏军接连失利,曹家依旧掌握着军队和权力。
但士族对民间的影响力却是不弱,若他们看到曹叡统治下,曹魏不仅没有壮大,反而节节败退,难免就会生出异心。
到时候蜀汉打过来,他们做带路党,投靠蜀汉瓦解曹魏实力,那整个曹魏内部迅速会分崩离析。
所以曹叡必须勉力维持一个强大君主的形象,势必要把陇右夺回来。
结果司马懿不仅没有做到,反而又丢了陈仓。
要知道为了支持司马懿构造的关中防线,曹叡在后方可是要人给人,要辎重给辎重,花费了相当大的代价。
也就是去年和前年曹魏依靠着沤肥法大丰收,粮食产量大幅度提高,加上对陇右不需要再持续运粮,节省出来的物资全都给了他司马懿。
现在要是再把关中防线给丢了,被迫退守长安,恐怕曹叡就算不杀他,司马家也得失去政治地位,马上要换人来关中了。
因而司马懿要是选择撤退的话,或许对于曹魏整个国家来说,是保存了实力,据守长安,拖长战线,可以长时间与蜀汉进行消耗战,未必没有胜算。
但对于司马家来说,却是个灭顶之灾。
司马师的话一时间让司马懿无比迟疑,脑里迅速在思索眼前自己的尴尬处境。
其实他也明白,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作为曹丕留下的辅政大臣,受的是曹丕的信任,而不是曹叡的信任。
曹叡明面上对他信任有加,甚至一路升迁,无非是因为如今魏国也是青黄不接,统帅级别的人才匮乏,所以需要他的存在来统领关中西线兵马罢了。
如今曹魏确实不好过。
特别是在曹休、曹真两名曹家宗室柱石死后,宗室将领陷入真空期。
再加上郭淮、张郃陆续战死,导致现在整个曹魏集团能够统帅五万大军以上的大将屈指可数。
眼下仅司马懿、满宠二人有统领大军团的经验,其余人都没有那个经验和能力。
如现在也有诸如文聘、赵俨等长于军务的老将,可他们最多也就带过几千兵马,能否统领大兵团作战还是个未知数。
因而本质上并非曹叡真的就信任他司马懿,而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而已。
那如今西线关中魏军最好的情况是什么呢?
自然是退回长安。
现在士气低落,又是冬季不方便作战,回长安休整一番最好。
并且从汉中到长安走陈仓道足足一千里,走褒斜道也得七百多里,傥骆道和子午谷确实近些,可这两条路不能大规模运粮。
所以回长安后,既可以利用长安城高墙厚,与蜀汉军队打防御战,又能拖长战线与敌人打消耗战。
这也是司马懿之前给曹叡上书的时候,说的最糟糕的情况。
但他已经在陇右作战失利,死了张郃。
现在又丢了陈仓。
如果他决定退兵回长安的话,曹叡那边会怎么想?
会不会直接将他下狱?
司马懿眉头紧锁,看向南方汉军的方向,眼神里露出一抹忧愁。
他缓步在城墙上踱步,没有说话,气氛很是沉闷。
司马师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现在对于他们司马家来说,也到了一个生死攸关的境地。
因为退回长安,曹叡很大概率震怒。
可不退回长安。
他们打得过诸葛亮吗?
所以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一根筋变成两头堵。
“唉!”
司马懿长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天空,轻声说道:“夫处世之道,即应变之术。瞻前顾后,非大丈夫所为。然防线不可轻动,也不可不动。当观望一番,看看贼亮底细再做决定。子元。”
“父亲。”
“你率领一万人马出城,互为犄角。若有变,则可随时策应。或合兵与诸葛亮决一死战,或接应城中兵马撤离,待为父做出决断,便可随时应变处之。”
“唯,父亲。”
司马师拱手应下。
随后司马懿目光望向南方,汉军的前锋才刚刚在风雪里建造了营垒,要不了多久汉军主力也会抵达,数日后,必然又是一场大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