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汉建兴十年十二月底,年关将至,槐里县东十里处,汉军的营垒连绵数里,帐篷如雪丘般散落在冰封的原野上。
这里距离长安不过七十汉里,几乎就是一日路程。
若是天气晴好,站在高处向东眺望,隐约能看见长安城楼那巍峨耸立的雄伟轮廓。
然而就是这最后七十里,汉军却停了下来,不再前进。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后方的粮草辎重还在路上,向朗他们从成都送粮到汉中,蒋琬在汉中再接力运往前线,后勤补给十分困难。
除了粮草以外,甲胄、弓弩、箭矢、帐篷、棉服、刀枪、黑火药等其它军械物资也需要补充。
如果直接推到长安城下,虽然以目前军中的物资勉强还能支撑大概两个月的时间。
但诸葛亮必须做万全之策。
眼下的物资最多保证推进到长安围城不过一月就得撤兵,因为他必须要有撤回汉中的粮草。
人三天不吃饭就要饿得没一点力气。
要是他选择孤注一掷,继续留在长安城外超过两个月,而后方粮草因各种原因没有及时送达,那等待他的可就不止是兵败,而是全军覆没。
所以诸葛亮必须要等物资充沛,至少要保证他们拥有四个月的粮草才能够在长安城下做持久战的打算。
因为过了二月份,他们就能够在关中耕种粟米或者占城稻。
这两种粮食产量其实不算高,一汉亩约差两石左右,但优点是成熟期非常短,都在两三个月左右。
二月份种下,最迟五月份就能收割。
十二万大军,分出三四万人马,每人种个二十亩地,有个五十万亩,三个月的时间也能解决百万石的军粮。
因此这段时间只要成都和汉中再送一批粮草,就能把汉军的粮草危机渡过去。
到时候他们也就有了长期包围长安的能力。
只是除了粮草补给以外,汉军还有其它一系列的问题要解决。
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时分,最近到了年关,关中的雪倒是停了,只是天气依旧寒冷。
天地一片冰天雪原,积雪没踝,朔风如刀。
营寨中,士卒们缩在帐篷里,围着炭火烤手,偶尔有人探出头来,朝东方望一眼,又缩回去。
方敏裹着棉衣,在营中巡视。
他走过一个个帐篷,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心情越来越沉重。
“阿母,儿子今年又不能陪您过年了.......”
“婆娘不知道有没有把家里的猪喂好。”
“前年这个时候,我还在汉中屯田呢,今年就跑到关中了。”
“你觉得明年呢?”
“明年?说不好会死在长安城下。”
“别瞎说!”
“我哪里瞎说了?陈仓那一仗,死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咱们营就死了几十个,伤了一百多。下一个轮到的,说不定就是你我了。”
“那也得打啊。丞相待咱们不薄,太傅也待咱们不薄。棉衣、棉鞋,还有家里的地,哪样不是太傅给咱们弄来的?以前打仗,冬天冻死的比战死的还多。现在呢?冻死的一个都没有。就冲这个,我也得跟着丞相打下去。”
“话是这么说,可想家啊.......”
方敏站在帐篷外,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对话,心中一阵酸楚。
将士们的军心也是一件大事。
诸葛亮这一次开启北伐之路,实际上是从建兴八年年底开始,到现在,已经两年过去。
建兴八年十月,诸葛亮从成都启程到汉中,随后在十一月于汉中宣誓北伐,派遣王平为先锋,魏延为前军大将,一路攻城略地,直取上邽。
十二月,在漫天风雪当中,上邽城毫无防备,郭淮战死,陇右与凉州尽归蜀汉所有,一时间天下震动。
在建兴五年年底,也就是公元227年十二月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再到建兴六年年初,街亭之战结束,到建兴七年二月,汉中之战结束,一直到建兴八年十一月。
中间接近两年时间,曹魏、东吴、蜀汉都进入了发展阶段,各自安稳发展。
诸葛亮的再次北伐,打破了这两年的宁静与和平,但同样到了如今,建兴十年年底,汉军跟随诸葛亮平陇右,战街亭,又打关中,已经征战两年。
虽然一路取胜,但人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将士们也早就已经身心疲倦,随着年关将至,总归有些思乡之心,厌战的情绪在蔓延。
方敏继续往前走。
一个帐篷前,几个老兵围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拿着木棍拨弄火堆,低声说着什么。
见到方敏过来,连忙起身行礼。
“太傅。”
“坐,坐。”
方敏摆摆手,也在火堆旁蹲下:“烤烤火,暖和暖和。”
几个老兵对视一眼,有人往旁边挪了挪,给方敏让出位置。
方敏伸出手在火上烤了烤,问道:“你们是哪个营的?”
“回太傅,末将是王平将军帐下,无当飞军丙字曲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答道,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颊。
汉军延续了东汉的军制,采取的伍、什、队、屯、曲、校、军的结构,内部则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来区分。
“无当飞军?”
方敏眼睛一亮,看着老卒皮肤略黑,明显的賨人特征,说道:“你们跟着丞相打过不少仗吧?”
刀疤老卒点点头:“末将建兴六年入伍,跟着丞相打过祁山,打过街亭,打过汉中之战,还跟着王将军去过陇右。”
“那你可是老资历了。”
方敏赞道:“家中还有什么人?”
刀疤老卒脸色一黯,低声道:“末将是巴西人,家中还有一个老母,和一个婆娘,还有一个儿子,今年该八岁了。”
方敏点点头:“想家了吧?”
刀疤老卒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想,怎么不想。末将从军六年,只回过两次家。上一次回去,儿子都不认识我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插嘴道:“太傅,我们不是怕打仗,也不是怕死。就是........就是想家。都快过年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方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一路走,一路听,一路看。将士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思念,有迷茫,也有坚定。
但更多的人,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退缩,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两年来,从陇右之战到街亭对峙,再到如今的关中之战,汉军几乎没有停歇。
十万大军,转战千里,攻城拔寨,战无不胜。但人的承受力是有限的。仗打得太久了,离家太久了,过年的氛围又勾起了思念。
方敏加快脚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大帐中,诸葛亮正伏在案前批阅公文。
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更差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炭火盆就在他脚边,但他似乎感觉不到温暖,批一会儿文件就停下来搓搓手。
“丞相。”
方敏掀帘而入。
诸葛亮抬起头:“知微来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