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道：“丞相，刚才我去营里转了转。”
“嗯。”诸葛亮放下笔：“将士们怎么样？”
方敏斟酌着措辞：“不太好.......快过年了，都想家。士气有些低落。”
诸葛亮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空茫：“我知道。这几天，各营主将也都来报过。姜维说他的营里有人偷偷抹眼泪，王平说他的营里有人写家书写到半夜，魏延虽然没有报，但他营里的情况也不乐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知微，我担心这样下去，不等打到长安，士气就撑不住了。”
方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丞相，这事包在我身上。”
“你？”诸葛亮一愣：“你有什么办法？”
方敏微微一笑：“丞相忘了吗？我在来汉中之前，就让蒋琬在汉中收集腊肉、腊肠、干鱼之类的年货，说是给将士们过年用。前两天蒋琬送粮草来的时候，顺便把这些东西也带来了。拢共好几十车呢。”
诸葛亮眼睛一亮：“当真有此事？”
方敏点头：“当然有。我早就料到过年时将士们会想家，所以提前做了准备。这些腊肉腊肠，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至少能让将士们吃上一口家乡的味道。”
诸葛亮大喜：“知微，你真是.......”
“先别高兴太早。”方敏摆摆手，“光有吃的还不够，还得让大家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丞相，我想今晚带几个文书，深入各营，跟将士们聊聊。讲讲先帝的故事，讲讲曹魏东吴治下百姓的艰难，讲讲我们为什么要复兴汉室，也讲讲——将来打下天下，朝廷会给每个士兵分田分地，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诸葛亮听完，目光深邃地看着方敏，良久，轻声道：“知微，你去做吧。我会让各营主将配合你。”
“好。”方敏站起身，“丞相，您也早点休息，别又熬到半夜。”
诸葛亮苦笑：“知道了。你呀，越来越啰嗦了。”
方敏笑了笑，转身出了大帐。
当日下午，方敏带着十几个文书，拉着几十车腊肉腊肠，开始逐营发放。
“这是太傅从汉中带来的腊肉！每人一份！”
“军中不许饮酒，但太傅说了，今晚加餐！每人三两腊肉，一碗肉汤！”
消息传开，各营顿时沸腾起来。
士卒们从帐篷中涌出，排着队领取腊肉。那是一家一户熏制的川味腊肉，红亮亮的，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有人接过腊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眶就红了。
“这个味道.......跟我阿母熏的一模一样。”
“我婆娘每年也熏这个。”
方敏站在一旁，看着士卒们的反应，心中又酸又暖。
这些将士，远离家乡，浴血奋战，所求的不过是能过上太平日子。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文书们说：“今晚，我们去各营转转。跟他们聊聊天，说说话。”
“唯。”
入夜，营寨中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将士们围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腊肉，碗里盛着肉汤，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方敏带着文书们，挨个火堆走过去，盘腿坐下，跟士卒们聊天。
在一个火堆旁，围坐着十几个年轻士卒，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见到方敏过来，有些拘谨地站起来。
“坐坐坐。”方敏摆摆手，自己先坐下：“来，分我一块腊肉。”
一个胆大的士卒笑着递过来一块，方敏接过来咬了一口，赞道：“味道不错吧？”
“好吃！”几个年轻士卒齐声道。
方敏嚼着腊肉，问道：“你们都是哪里人？”
“太傅，我是巴西阆中人。”
“我是巴郡江州人。”
“我是蜀郡成都人。”
“我是犍为武阳人。”
方敏点点头：“离家多远？”
沉默了一下，一个士卒道：“回太傅，从阆中到这里，少说也有两千多里。”
“想家了吧？”
几个年轻士卒对视一眼，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一个胆子大的低声道：“想。快过年了，往年这个时候，家里就有颗鸡蛋吃哩。”
方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想家是人之常情。我也想家。但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打仗吗？”
一个士卒道：“为了兴复汉室？”
方敏摇摇头：“那太大了。我说点小的——是为了让你们以后不用再打仗。”
众人愣住了。
方敏继续道：“你们知道曹魏那边，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一个普通的农民，一年到头种地，收上来的粮食，一半以上要交给官府。遇上灾年，连饭都吃不上。有谁揭竿而起，官府就派兵镇压，杀得血流成河。”
他顿了顿，又道：“东吴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孙权为了打合肥，年年征兵，征不到就抓。老百姓躲到山里，挖野菜充饥。冬天没有棉衣，冻死的人不计其数。”
这些可不是他在摸黑曹魏和东吴，甚至都有点美化了。
因为曹魏那边的屯田制度早期还是五五分，等到后期淮南三叛的时候，都二八甚至一九分了，屯田民和屯田兵被剥削的非常严重。
而除了屯田民和屯田兵以外，那些在籍的编户齐民日子也非常艰难。
虽然剥削没有屯田民那么高，但田租、户调、徭役等多重负担依然沉重，史料记载“民力岁衰而赋役岁兴”，可见底层百姓几乎是当牛做马。
东吴那边也差不多，东吴国内是士族政权，孙权收不到那些士族的赋税，便只能转嫁给在籍人口。
以至于大量东吴百姓逃到深山老林里当山越人。
但就算是这样孙权也不放过他们，根据史料记载，光孙权在东南丘陵抓获的山越人口就超过五十万，用于兵源、赋税、徭役。
相比之下，蜀汉底层百姓虽然也很难过，可那也是跟兴盛的大一统王朝比，若是跟其余两国比，诸葛亮治蜀那段时间，还算安居乐业，小有富庶。
直到姜维北伐，国内内政愈发不行，又连年征战才国力大幅度衰弱，史料记载：“葛公在时，亦不觉异，自公殁后，不见其比。”
所以至少现阶段而言，即便蜀汉国小民少，但从国家治理以及民生方面，都远高于曹魏和东吴。
特别是如今又随着方敏加入，国力进一步提升，粮食充足，人口大幅度增加，在内部环境比曹魏和东吴强了不止一倍。
火堆旁一片沉默。
方敏继续说：“而我们大汉呢？朝廷这些年，给大家减了赋税，分了田地，种了交趾稻，产量翻了一番。家家户户有余粮，冬天有棉衣穿，这些都是怎么来的？”
“是太傅给的！”
一个士卒大声道。
方敏摇头：“不是我给的。是你们自己给的。是你们的家人、你们的父老乡亲，在后方辛勤劳作，种出来的粮食，织出来的布。是你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挡住了曹魏的进攻，保住了这片土地。”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们想想，如果这一仗我们打输了，会怎么样？曹魏的骑兵会再次踏进汉中，踏进巴蜀。你们的父母、妻儿，就会过上曹魏百姓那样的日子——被盘剥，被欺压，被凌辱，被杀戮，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
十几个士卒齐声喊道。
方敏点头：“那就对了。我们打仗，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兴复汉室’，而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保护我们的亲人。打下长安，关中就是我们的。到时候，朝廷会给每个有功的将士分田分地。你们可以在关中安家，把父母妻儿接过来，过上太平日子。”
一个士卒眼睛亮了：“太傅，真的吗？真的给分田？”
方敏认真道：“我说话算话。丞相也说话算话。你们去问问那些跟着先帝入蜀的老兵，先帝当年许下的诺言，哪一条没有兑现？”
士卒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方敏又从文书那里接过一封封家书，递给他们：“这是从成都带来的，都是你们的家人写的。每人一封，自己找，让军中识字的文书帮你们念。”
火堆旁顿时热闹起来，士卒们争相领取家书，有人看着看着就笑了，有人看着看着就哭了。
方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向下一个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