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方敏走了十几个火堆，跟上百个士卒聊了天。
他讲刘备的故事——织席贩履的宗室，只因听说曹操在屠杀徐州，徐州刺史陶谦一封书信就义不容辞。
他讲关羽的故事——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还恩情后又尽封曹操所赐，拜书告辞。
他讲赵云的故事——与刘备颠沛流离半生，护幼主不离不弃！
将士们听得如痴如醉。
“先帝一辈子，都在打仗。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方敏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那时的徐州已经被曹操屠杀得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数十万百姓堵得泗水为之不流，这一幕场景先帝见过，关将军见过，张将军见过，甚至连丞相都见过。”
“丞相也见过吗？”
有士兵好奇。
“是啊，那时的丞相不过年仅十四岁，还在琅琊郡。”
方敏想起了当初诸葛亮跟自己说经过徐州的惨状，叹道：“琅琊郡在徐州北部，丞相的叔父接丞相南下避难之时，必须途径徐州，沿途路上可以说是宛如人间幽冥。”
将士们都沉默了。
“所以先帝和丞相正是见过那惨烈的乱世，才想挑起这亿万斤的重担，拯救天下黎民苍生。”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丞相接过了他的遗愿，我们这些后辈，也要接过这个担子。”
夜渐深，方敏走完了最后一个火堆，累得腿都软了。
他回到中军大帐，诸葛亮还没有睡，依旧坐在案前批改着军中文书，见他回来，便问道：“怎么样？”
方敏皱起眉头道：“还不睡？”
“马上了。”
诸葛亮苦笑道。
方敏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摇摇头道：“也就让周围数百名卫士的士气大振。”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他一晚上仅仅只能与负责主帅帐篷安全的数百名军士们聊聊天而已，整个汉军营垒，十多万将士，累死他都不行。
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用处。
他带去了十多名文书，这些文书有的是军中主簿，有的是军中书佐、令史，有的是典军、从事，都是隶属于丞相府的文员，归宗预调遣。
而且这还只是整支庞大军队当中的一小部分，每军五千人，至少有十多名文书，整个军队从事人员达数百人之多。
方敏有意让他们承担振兴军队士气的工作，所以带着他们在身边，让他们学习自己的办法。
回中军大帐的时候，他特意叫来了宗预，让宗预给他们安排去了各营，到时候一带十，十带百，很快就能让全军所有的文员都下基层，安抚士兵们的情绪。
除此之外，他也打算以诸葛亮的名义，向各营主将发布命令，让他们在各营文书与士兵们攀谈的时候，也要时时刻刻陪伴左右振奋军心。
不过这种事情蜀汉的军队其实本身就在做，各营的将领每天都要巡视营盘，与士兵们同甘共苦，军心士气才得以保存。
否则长时间在外征战，士气早就散了。
只是对于那些将领们来说，虽然渴望建功立业，但毕竟不擅长这种思想工作，所以还是得文官们来帮忙辅佐才行。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心疼：“知微，你辛苦了。”
按理来说，振奋军中士气，是他应该做的事情，但他要制定战略计划，每天处理军务，实在没时间。
方敏笑道：“丞相比我辛苦多了。我只是去跟他们聊聊天，丞相每天要批那么多公文，还要考虑前线的战事。丞相才是真的辛苦。”
诸葛亮笑了笑，没有接话。
帐外，夜风呼啸，但营寨中的灯火却比往日更加明亮。
数日后，长安城中。
最近天气依旧寒冷，可临近年关，反而暂时没有风雪了，原本覆盖了关中的茫茫积雪化去，露出干枯的旷野平原。
不过如果抬头看天的话，就会看到这腊月却并没有露出一点阳光，反而阴云密布，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风雪。
司马懿站在城楼上，天空灰蒙蒙的，他望着西面的方向，眉头紧锁。
连日来，斥候不断回报——汉军在槐里县以东驻扎，每日只是操练，并无攻城之意。
‘诸葛亮在等什么？’
他心里在想。
‘莫非是在等雪停了，年后入春再进攻？’
‘也可能是在等待粮草。’
司马懿枯瘦的手抚摸着长安城上粗糙的内墙，微微咳嗽了两声，心里想着。
自从雍县的时候感染风寒，他最近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不过倒是没有病倒，已经慢慢在恢复。
这可能得益于心情好了许多。
雍县的时候他是真的绝望。
但回到长安，有了长安城高墙厚，再加上曹叡的支持，总归是让原本恐惧的内心稳定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他夜观天象，估计年底到二十七八的样子，必然会有一场暴雪。
《孙子兵法》云：“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
从春秋战国开始，一些高明的统帅就能够观察天象来以判断天气。
如韩信、邓禹、马援、诸葛亮、周瑜等等。
赤壁之战的时候就是周瑜观察天象，发现冬季居然出现了罕见的东南风，于是利用这一点进行火攻。
司马懿作为士族出身，家学渊源，自然也会。
他清楚汉军虽然有御寒的能力，但他能够观察出来，这场暴风雪应该比以往来得更猛烈。
而诸葛亮不可能不清楚这些，所以司马懿认为诸葛亮驻军槐里，无非就是两点，一是等这场暴风雪停下，二是等待粮草。
“父亲。”
就在这个时候，司马师走了过来。
司马懿转过身，司马师好奇问道：“父亲在看什么？”
“诸葛亮驻军槐里已有十余日，始终不见他来长安城下，我在想他在做什么。”
“会不会是在等粮草？”
“嗯。”
司马懿点点头，目光深邃：“极有可能。蜀军从汉中运粮，路途遥远，损耗巨大。诸葛亮打下陈仓后，粮草必然吃紧。他在槐里停下来，就是在等后方的补给。”
“那我们要不要.......”
司马师兴奋道。
司马懿微微皱起眉头。
袭击粮道固然是对的，因为魏军长于骑兵而关中平原，正是骑兵最好的战场。
但要不了多久就有场暴风雪，此时派骑兵出动，有很大风险。
不过风险大机会也大。
因为大暴风雪下，汉军的粮草肯定运不过来。
一旦在风雪来之前，把汉军的粮草截断的话，等暴风雪来了汉军被困在关中，运气好多困些时日，对他们的粮草消耗将会更大。
所以想到这里，司马懿沉吟道：“要，传令下去，派出轻骑，四处侦察蜀军的粮道。找到他们的运粮路线，设法截断！若能烧了诸葛亮的粮草，他必不战自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