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只有伤兵营中偶尔传出的呻吟声,在夜风中飘散。
方敏几乎没怎么睡。天还没亮,他就起身巡视营寨。晨雾中,将士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准备。
伙房炊烟袅袅,粥香混着晨雾弥漫在营中。士卒们默默地用饭,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昨日一战,阵亡三百余人,伤六百余人。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已经被新的士卒填补。
这就是战争——昨天还在一起吃饭的兄弟,今天已经埋在了黄土之下;而你甚至来不及悲伤,因为今天你还要继续往前冲。
方敏走到伤兵营门口,一股浓烈的血腥和药草味扑鼻而来。
他掀开帘幕,看到里面躺满了伤兵。有人断了一条胳膊,有人胸口缠着浸血的绷带,有人腿上绑着夹板。军医们穿梭其间,忙着换药、包扎、截肢。
“太傅.......”
一个年轻的伤兵认出了方敏,挣扎着想坐起来。
方敏连忙按住他:“别动,好好养伤。”
年轻伤兵嘴唇发白,眼中带着恐惧:“太傅,我会死吗?”
方敏心中一阵酸楚,强笑道:“不会的。你只是伤了腿,养好了还能跑能跳,放心吧。”
年轻伤兵点点头,又躺了下去。
方敏在伤兵营待了一会儿,他在汉营的责任除了盯紧诸葛亮,让他注意身体以外,最重要的是维护士气。
去年年末到现在,他已经培养了一批军中文书,关心士兵们的身心健康,很大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因为连年征战,长时间离开家乡而产生的将士们厌战情绪。
可每日与他们接触,听着他们自己的故事,再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离开,对于方敏以及他手底下那些文书们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只是很多时候也没有办法,行军打仗死伤难免,慈不掌兵,或许古人早就有所感触,所以才明白这个深切的道理吧。
下午时分,姜维过来来找他。
“太傅,丞相请您过去。”
方敏点点头,跟着姜维来到中军大帐。
帐中,诸葛亮正在舆图前与诸将商议。魏延、王平、高翔、陈式、刘巴等人都在,人人面色凝重。
“昨日试探,魏军的防守很严密。”
诸葛亮指着舆图上的长安城:“五道壕沟,每一道都宽两丈、深一丈,沟底有竹签。护城河宽八米,深三米,水流湍急。城墙高十二米,城头床弩、大黄弩、弓弩手层层叠叠。强攻,伤亡会很大。”
魏延道:“丞相,末将以为,可以分兵攻打多个城门,分散魏军兵力。”
诸葛亮摇头:“长安城西有四个城门,但每个城门都有重兵把守。分兵,我们的兵力就不够集中,更难突破。”
历史上无论是赤眉军还是李傕郭汜的西凉军,面对城内就几千人,数十万大军的包围都不能马上强攻进去,更何况城里现在有司马懿的七八万人马。
恐怕汉军无论从哪个方向行动,城内的魏军都能及时过来调遣人马防守住,所以分兵攻城还是太难了。
王平道:“丞相,不如继续用井阑和投石车压制城头,同时加快填壕速度。只要填平壕沟,靠近城墙,我们就可以挖掘地道,用火药炸开城门。”
诸葛亮沉吟片刻,道:“也只能如此了。今日继续进攻,重点填平第二道壕沟。”
“唯!”
众将齐声应是。
天色大亮,汉军再次列阵。
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的阵列更加靠前。
井阑和投石车被推到了距离城墙更近的位置,木幔的数量也增加了。
士卒们扛着更多的沙袋,推着更多的轒轀车,准备更加充分。
“咚咚咚咚!”
战鼓声再次响起。
汉军阵列缓缓向前移动。
城头上,魏军也已准备就绪。
司马懿站在城楼中,目光冷峻。
他看到汉军比昨日更加庞大的阵列,面色更加凝重。
从陈仓之战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汉军的打算。
不出意外的话,汉军根本没有打算强行攻城,而是想填平壕沟与护城河,掩护挖掘地道的士兵把地道挖到城墙下。
虽然长安城城池很高,而且地势高,不管是强攻还是用水淹的办法都不奏效。
可汉军当初在陈仓用的那种地龙翻身一般的策略,实在是让现在的魏军心惊胆战,士气跌落得厉害。
一旦再来一次,哪怕只是把外面瓮城城墙炸塌,他们还能退守内城。或者即便没有炸塌城墙,城池依旧固若金汤,对于士兵们的士气打击还是太大。
主要是那个动静给许多魏军士卒留下了心理阴影,哪怕这一次没有炸塌,那下一次呢?
谁也不想被炸得尸骨无存。
所以司马懿必须阻止汉军把地道挖到城墙下方。
这场战斗已经不是单纯地城池攻防战了,而是一场地道与反地道战。
“传令各门,今日蜀军必会猛攻。所有人不得懈怠!”
他厉声道。
“唯!”
城墙上,魏军弓弩手纷纷就位,床弩被重新校准,滚石檑木码放整齐,金汁再次烧沸。
两军相距两百步。
汉军的投石车率先发难。三十架投石车依次发射,石弹呼啸着飞向城头。
这一次,投石车瞄准的不是城墙,而是城头的床弩和弓弩手。
石弹砸在城墙上,碎石飞溅。一架床弩被砸中,弩臂断裂,操作手当场毙命。
城头的魏军弓弩手纷纷躲避,箭雨变得稀疏了一些。
但魏军的反击依然猛烈。床弩和弓弩手从马面后面探出,向汉军阵中射击。
巨大的弩箭穿透盾牌,将后面的士卒钉在地上。箭矢如雨,不断有汉军士卒中箭倒地。
井阑缓缓向前推进,上面的弓弩手居高临下,向城头放箭。
百步距离,加上井阑的高度,汉军的箭矢可以精准地射中城头的魏军弓弩手。双方对射,互有伤亡。
“木幔上前!填壕!”
军官厉声喝令。
数十辆木幔被推到阵前,士卒们躲在木幔后面,扛着沙袋冲向第二道壕沟。
第二道壕沟比第一道更深,更宽。沟底的竹签更加密集,沟沿两侧还插满了鹿角。
汉军士卒必须先将鹿角搬开,才能将沙袋扔进沟中。
“一、二、三,扔!”
一个小校指挥着十余名士卒,合力将一袋沙袋扔进壕沟。
沙袋落在沟底,压在竹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壕沟太深,一袋沙袋根本填不满。需要几十袋、上百袋,才能填出一段通道。
魏军的箭矢不断射来。有士卒中箭,惨叫着倒下。后面的士卒立刻补上,继续扔沙袋。
一辆木幔被火箭点燃,火焰迅速蔓延。躲在后面的士卒被烟火熏得睁不开眼,纷纷后退。军官冲上去,用沙土扑火,但火势太大,木幔很快烧成了一堆灰烬。
“换木幔!快!”
军官大喊。
后面的士卒推着新的木幔上前,继续掩护填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