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前面就是安陆了。”
吕岱勒住马,指着远处那座矗立在晨雾中的城池说道。
孙权同样勒住马匹,眯起眼睛望向溳水东岸。
正是八月下旬,晚秋的溳水两岸,草木枯黄,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晨雾如纱,笼罩着河滩和田野,远处的安陆城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在缓缓升起的朝阳当中,安陆城的轮廓映入眼帘。
就看到那城池不算高,约三丈有余,也就是七米的样子,夯土筑成,外层没有包砖。
城墙脚下是一条窄窄的护城河,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上头魏军旗帜林立,在徐徐秋风当中轻轻摇曳,旗面上绣着的“魏”字与“文”字依稀可辨。
远远看去,城垛后面隐约可以看到几个哨兵的身影,有人靠着垛口打盹,有人抱着长矛来回踱步。
城门口空荡荡的,吊桥高高拉起,门前散落着几排被遗弃的拒马鹿角,上面还残留着去年秋天的枯藤。
安陆,江夏重镇,控扼着江夏从陆路北上的咽喉要道。
虽然并非江夏治所,但因为大洪山脉与大别山脉的存在,使得从荆州北上走陆路进入南阳只有途径安陆、随州这一条。
因此这个地方的重要程度比当时的曹魏江夏治所石阳更高。
主要也是石阳位于汉水与长江之间,虽然扼守夏口,可如果魏军驻守石阳而放弃安陆,那最多就是帮襄阳做屏障,而不能阻挡东吴走陆路。
所以曹魏的江夏太守文聘兼后将军文聘在得知东吴大举进犯之后,便果断选择弃守石阳而退守安陆。
此刻孙权在决定背刺曹魏之后,兵分三路。
一路由陆逊率领濡须口东吴军队佯攻合肥,牵制曹魏淮南的兵力。
一路由步骘、朱然率领荆州的主力部队进攻襄阳。
最后一路则由孙权亲自率领,带着部将吕岱、孙泰、全琮、朱桓、朱据等人攻打安陆。
这次也是为了一雪前耻。
吴黄武五年,也就是八年前,孙权也是带着五万大军过来,恰逢文聘驻守石阳,双方爆发了石阳之战。
那次战斗当中孙权中了文聘的“空城计”。
当时石阳城在大雨冲刷下城墙倒塌,文聘下令让守城士兵不要上城头出现在吴军视野范围,就这么直接放任孙权进城,然后自己回家睡觉去了。
结果孙权以为文聘有埋伏,于是围城二十日后撤兵离开。
后来他才知道文聘根本没有设伏,睡着大觉把他给吓退了,一时间引以为耻,发誓要找文聘报仇雪恨。
此次安陆跟当初石阳何其相似。
虽然这次没有下雨,但同样的五万大军,同样的文聘只有数千人马。
所以孙权觉得自己一定得给文聘一点颜色看看。
不过想是这么想,他还是要谨慎点。
孙权纵马来到远处高坡上,他就喜欢亲自冲到最前面去观察敌人的形式。
当年合肥之战的时候,被张辽带八百人猛冲就是这种情况。
但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然被张辽冲过,可孙权还是保持着这个习惯。
他远眺了许久。
相比于步兵噩梦的襄阳城,安陆算是水师噩梦,步兵要好打很多。
这座城比石阳更小、更简陋,城墙不过三丈,护城河窄得可以一跃而过。
他身边的五万大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而根据细作来报,城中最多几千人,根本不足为据。
看来当年的耻辱可以还给文聘了!
想到这里,孙权也不再犹豫,抬起马鞭,指向安陆城的方向:“传令各营,列阵攻城,朕要在三日之内,看到文聘老匹夫的头颅挂在城门上!”
“唯!”
吕岱、孙泰、全琮、朱桓、朱据等人轰然应是。
吴军开始列阵。
刀盾手在前,弓弩手在后,梯子和冲车被推到阵前。
士卒们磨刀擦枪,检查甲胄,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攻城战。
五万大军铺展开来,从溳水东岸一直延伸到安陆城下,旌旗遮天,声势浩大。
与此同时,城头上的文聘亦是目光沉重。
他是从刘表时期就活跃的荆州将领,历史上再过几年就要病逝,因此早已年逾花甲,属于沙场老将。
而正是这样的老将才如一根定海神针一般矗立于城中,能够稳住将士们的士气和军心。
“将军,吴狗要攻城了。”
一名副将说道。
“嗯。”
文聘沉声道:“熬煮金汁,不可懈怠。”
“唯!”
很快,远处第一通战鼓敲响,吴军开始行动。
孙权骑在马上,亲自督战。
他举起令旗,猛地挥下:“攻城!”
战鼓声震天动地。
吴军士卒扛着梯子,推着冲车,呐喊着冲向城墙。
安陆的护城河不宽,仅数丈,水也不深,吴军很快便填平了河道,架起梯子,开始攀爬。
然而,文聘的防守滴水不漏。
城头箭矢如雨,滚石檑木倾泻而下。一个吴军士卒刚爬上梯子,便被城头落下的滚石砸中肩膀,惨叫着坠落。
他落入护城河中,水花四溅,很快沉了下去。
另一个士卒被檑木砸中,惨叫着从梯子上摔下,脑袋被砸得裂开,能看到白花花和鲜血混杂一起的东西。
“金汁!浇!”
城头魏军一锅锅滚烫的金汁倾倒而下,黄褐色的液体在半空中散开。
梯子上的吴军士卒无处可躲,被金汁泼中,惨叫着松开梯子,坠入护城河。
滚烫的金汁遇水发出“嗤嗤”的声响,河面上泛起一片白烟,恶臭弥漫。
攻城持续了一个时辰,吴军死伤数百,却连城头都没摸到。
孙权面色铁青,下令暂停进攻。
“陛下,安陆城防虽不及石阳,但文聘老匹夫善守,强攻损失太大。”
吕岱低声道。
孙权咬牙:“继续攻!朕就不信,数千人守的城,朕五万人打不下来!”
午后,吴军再次攻城。
这一次,孙权派出了精锐的敢死队,身披重甲,手持短刀,试图强登城头。
然而文聘早有准备。
他命人将一锅锅滚烫的桐油浇下,敢死队的重甲被油浸透,火焰一引,便成了一个个火人,惨叫着从城头坠落。
孙权脸色铁青,第三次下令攻城。
这一次,他命人用冲车撞击城门。数辆冲车被推到城门前,巨大的撞锤一下下撞击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然而城门早已被文聘用沙袋和木柱从内加固,冲车撞了数十下,城门纹丝不动。
城头的魏军趁机向冲车投掷火把,几辆冲车被点燃,浓烟滚滚,吴军士卒纷纷后退。
一连数日,吴军每日攻城,从早到晚,昼夜不停。
梯子、冲车、投石车.......各种攻城手段轮番上阵,但文聘的防守滴水不漏。
吴军的攻势一次次被击退,城下的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的水面浮满了尸体,河水变成了暗红色。
孙权焦躁不安,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