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默不作声地开始安营。
这种阵前叫骂的情况从春秋战国流传至今,正常情况下倒也无需理会。
可惜昨天惨败了一场,在对手面前抬不起头,也只能忍受。
一天的时间吴军迅速建好了营垒。
接下来的几日,东吴的主力开始陆陆续续向前压进。
不过却并未攻城,而是选择了最稳妥的打法,围绕着昆阳城修筑营寨,一副要围城的模样。
昆阳毕竟只是座县城,比不得长安洛阳或者合肥、襄阳、永安这样的军事重镇。
这样的围攻自然是为了给城内压力。
然而姜维才打了胜仗,加上他不断宣传丞相最多一两个月就会派遣援军来,因此东吴的施压对城内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此刻昆阳城内,姜维登上城楼,望着城外那片正在成型的包围圈,面色平静如常。
他的身后,士卒们正在忙碌地搬运滚石和檑木——这些石头大多是从城内废弃的房屋上拆下来的,有些还带着残破的窗框和门板。
有人正在将麻布撕成条,缠绕在木杆上,浸入桐油,做成火把的替代品。
城中早就没了百姓。
不止是昆阳,颍川汝南一带大片地方以前都是曹魏的屯田区。
这里的人要么跟着邓艾造反,要么被曹魏迁走。
如今已经是一片广袤的无人区。
“将军,吴军在东面堆土山了。”
副将快步走上城楼,指着远处的几个黑影:“他们在筑高台,约莫是想要居高临下射箭。”
姜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城下的护城河,随即吩咐道:“护城河的水有多少?”
副将道:“昨晚我已经让人把上游堵了,现在水深不过齐腰。”
姜维点点头:“再放掉一半,让他们觉得护城河好填。等他们填到一半,再用金汁浇他们。”
城下的护城河原本引的是昆阳城外的河道水,宽约三丈,深约八尺。
如今河水被放去了大半,河底露出淤泥和碎石,几个缺口处水流已经断断续续。
从城头望下去,护城河干涸得像是随时可以走过去,只有河床中央还残留着一层浅浅的泥水。
“另外,金汁准备得如何了?”
姜维又问。
副将道:“已经煮了三大锅,又熬了两锅桐油,掺了石灰。”
“足够。”
姜维点头:“让将士们轮流休息,不要所有人都盯着城下看。吴军造营垒还要三五日,着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他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远处那面低垂的东吴帅旗。
秋风吹动旗角,那里正在忙碌地运送木料和麻袋,旗下来往的士卒身影稀稀拉拉,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昨日的士气。
他又看了一眼城下那片正在成形的包围圈,没有说话,转身走下了城楼。
几日后。
孙权被突袭的第七天。
这一日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西门外的吴军忽然开始擂鼓。
悠长的号角声音响彻云霄,随后大队人马出营列阵向城池方向推进。
至少三万吴军队伍于昆阳西门外约二百步的位置排列出七八个方阵,并且还有一些简易的攻城器械。
如梯子、巢车、木幔之类。
毕竟东吴驻扎的时间太短了,像诸葛亮每次都至少驻扎一个月才会攻城。
除了布置营寨,先把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以外,最重要的就是制造云梯、冲车、轒辒车、井阑等大型攻城器械。
不过孙权可能是觉得昆阳城并不大,不想浪费那么多时间,因此打造了一些器械后就立即开始攻城了。
听到城外鼓声的时候,城头的汉军就已经行动。
他们训练有素,各司其职。
姜维迅速来到了西门城楼上,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城外缓缓逼近的吴军阵型。
吴军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中,抬着云梯和木幔的士卒排成散兵线,沿着干涸的护城河岸展开。
东吴的旗号在晨风中翻卷,朱然的帅旗位于中军,距离城池约三百步远。
“放箭。”
姜维声音平静。
城头百余名弓弩手同时松弦,箭矢如飞蝗般落入吴军前锋。
盾牌举起,箭簇钉在木盾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偶有箭矢穿过缝隙,便有士卒倒地。
但吴军并未停步——他们的前锋已经逼近护城河,开始向河床中抛填沙袋。
“将军,吴军填河很快。”
副将说道:“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能填出三条通道。”
姜维抬眼看了看天色,晨雾正在散去,秋日高悬。
“等,让他们多填些。”
护城河的作用是城内箭支充足,用于敌人填壕时消耗敌人用。
他们只有八千人,箭支带的不多,自然得节省些。
城头很快不再射箭。
吴军见汉军火力减弱,果然加快了填河速度。
数千人如蚂蚁般向河床中倾倒沙土和碎石,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泥浆翻涌。
不到一个时辰,原本齐腰深的护城河已经被填出多处可供通过的浅滩。
等可以通过之后,立即就有数千士兵扛着梯子一窝蜂涌来。
“金汁。”
姜维终于下令。
城头数口大锅早已烧得滚沸,锅中混杂着粪汁、桐油、石灰的浓稠液体冒着气泡,散发刺鼻恶臭。
士卒们用长柄木勺舀起,顺着城墙豁口猛然倾下。
滚烫的金汁如瀑布般浇落在正搭建梯子向上攀爬的吴军士卒身上。
惨叫声骤然响起,石灰与沸油黏在皮肉上灼烧,瓷片划开衣甲,粪汁中的病菌瞬间侵入伤口。
数十人惨叫着翻滚入泥水之中,后面的人被烫得踉跄后退,盾牌上也黏满了冒着热气、散发恶臭的稠液。
紧接着,城头滚石和檑木同时落下,砸入拥挤在河床上的吴军阵中。
那些从废弃房屋拆下的石块带着残破的窗框砸下,有人被直接砸进泥浆里,再没起来。
吴军阵型大乱,攻城的队伍向后溃退,踩倒了后面的弓弩手,阵前一片混乱。
“叮叮叮叮!”
鸣金声音响起。
吴军士兵如蒙大赦,似潮水般褪去。
今日也不过是第一次试探性攻城,看一看汉军守城的强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