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然收拢溃卒和尸体,退回营寨时,已是下午申时。
秋风裹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从昆阳城的方向吹来,拂过那些残破的旗帜和散落的兵器。
东吴的营寨其实才刚刚搭建好帐篷,壕沟还没来得及挖,栅栏才围了一半。
可随着这一战被突袭,大军又被逼退出了十多里地,重新安营扎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数万大军砍伐伏牛山两侧的树木,修建起简易的栅栏和哨塔。
士卒们沉默地忙碌着,没有人说话,连铁斧砍在树干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沉闷。
火光在夜色中跳跃,映着一张张茫然的面孔。
孙权的亲卫队活下来的不足五成,他们中的有些人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惨烈的一场败仗。
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同袍,那些被汉军步卒的长矛刺穿的兄弟,那些在爆炸声中惊慌失措的同伴,此刻都成了他们记忆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帅帐中,烛火昏黄。
四具尸体并排躺在草席上,覆着白布。
吕岱、潘璋、孙奂、孙泰,四名昔日孙权麾下能征善战的悍将,此刻静静地躺在这里。
白布下隐约可见斑驳的血迹,有的地方还渗出暗红色的湿痕。
孙权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的锦袍上还沾着尘土和草屑,发髻散乱,垂下一缕花白的头发,落在额前。
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仿佛被掏空,苍老了十岁。
外面的事情都交给了诸葛瑾、步骘和胡综他们去处理。
孙权只是自己坐在那里,先是悲恸欲绝,眼泪流干之后,便就这样看着那四具白布覆盖的尸体。
“陛下......”
诸葛瑾等人安顿好了将士,又做好守营安排后回到帐篷里。
胡综来到他身旁,低声道:“天色已晚,您该用些膳食了。军医说您今日滴水未进,这样下去......”
“朕不饿。”
孙权的声音沙哑。
“陛下.......”
步骘也想劝,但看到他那副模样,终究闭上了嘴。
他退到一旁,与胡综、诸葛瑾对视了一眼,三人都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哔剥声,以及偶尔从帐外传来的风声。
秋风吹动帐帘,灌进来一缕凉意,吹得烛火微微晃动,将那些沉默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又长又寂寥。
过了很久,孙权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四具尸体前,蹲下身,伸手掀开了吕岱脸上的白布。
吕岱的面容依然清晰,双目紧闭,栩栩如生。
他的颈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已经被清洗过,但依然触目惊心。
孙权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道伤口,指尖微微发颤。
许久之后,孙权才又看向潘璋,
潘璋的眉骨上有一道深深的枪痕,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一样。
还有孙奂、孙泰。
两个与他同宗的族弟,平日里话不多,但只要吴军出征,他们便守在孙权左右,寸步不离。
他们的战死,意味着孙权在乱军中失去了最后一道贴身护卫。
孙权蹲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投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都是为了护朕才死在那里的......”
孙权的声音忽然哽咽了,手掌覆在吕岱冰凉的手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很久才松开。
他红着眼,声音沙哑而缓慢:“朕今日不该亲自到城下去,朕不该离城那么近,朕以为......朕以为这一次算好了......”
最后只剩下痛苦不已的呜咽。
帐中没有人敢接话。
步骘垂下眼帘。
诸葛瑾低下了头。
胡综长叹一声,将目光移向别处。
过了一会儿诸葛瑾才出轻声开口劝道:“陛下,这次与您无关,谁也没有想到蜀军竟有如此利器。”
“是啊陛下,吕将军他们虽战死,但马革裹尸本就是将士夙愿。”
步骘说道:“当务之急,还是想想该如何是好。”
孙权猛地抬起头,猩红着眼睛道:“朕要让姜维血债血偿!”
“传朕诏,令朱然明日清晨拔营,包围昆阳城!”
“唯!”
胡综赶忙行礼应下,随后又说道:“只是蜀军利器,该如何处之?”
孙权看向众人。
这次事情严格来说还真不怪他,如果不是黑火药的话,再遇到合肥之战那种情况,恐怕张辽本人来了也得死。
但现在既然已经出现了黑火药,那就必须得解决这个问题了。
诸葛瑾迟疑道:“听将士们说,那东西其实并无太大杀伤,无非一些瓷片弹出,盾牌就可以挡住。但那声音太大了,如洪雷一般,惊扰了马匹,冲撞之下这才扰乱了阵型。之后只要小心防备,攻城的时候不带马,应当便无事了。”
“我道蜀军如何能百战百胜,原来靠的就是这种东西。”
步骘皱眉道:“魏国骑兵众多,若是每次战前准备此物,马匹受惊之下,肯定乱窜。再加上我问过将士们,蜀军甲胄齐全,装备精良,难怪魏国步卒都不是他们的敌手。”
这个时代信息流通太慢了,再加上东吴虽然有探子在洛阳,但黑火药的事情却被曹魏高层刻意隐瞒,导致东吴其实并不知道它的存在。
毕竟曹魏也不想让黑火药的事情传出去。
他们自己还没调查清楚黑火药到底是什么东西,贸然传出去,全军和全国百姓都知道蜀汉有能弄塌城墙的东西,势必造成大范围恐慌。
所以直到今天东吴领教了黑火药,才发现蜀汉居然是这么打败的曹魏。
“哼!”
孙权冷然道:“不管如何,朕都绝不会放过姜维此贼。将四位将军运回江东厚葬,明日即刻打造攻城器械,朕要活剐了姜维!”
“唯!”
众人拱手应下。
很快。
翌日清晨,朱然的前军再次开拔至昆阳城外。
城内的汉军昨天打了大胜仗,气势如虹,看到东吴军队过来丝毫不紧张,甚至还有心情取笑。
“吴狗又来了,昨天没被打够。”
“天刚亮就急急忙忙过来,吴皇倒是勤快。”
“那是,人家当皇帝的,哪能跟咱这些粗人一样睡懒觉。”
“就是不知道他今儿带够马没有,昨天那一通炸,吴皇那匹白马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差点以为自己是在看赛马。”
城头响起一阵哄笑。
城外的东吴军队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看见隐约传来的嬉闹声音,也知道汉军没憋什么好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