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忠义困境
当皇帝得知针对自己的幕后势力是自己的母后和妹妹一手操持的时候，他真的实在难以置信。
但是，难以置信也好，相信也罢，他作为一国之君自然不能对此无动于衷。
作为皇帝，官家天然占据着大义的优势。
他认为只要找到了祸乱朝纲的正主，想要剿灭他们并非难事。
官家唯一顾虑的是皇家的威仪和名声，毕竟不管是以母黜子，还是逆子反上，对官家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处置那些叛逆之辈，最重要的就是要保密。
官家决定秘密调派兵马扫灭感业寺。
为了不打草惊蛇，皇帝并没有动吴公良。
不过那两个告密者因为知道的太多了，故而直接被官家赐死。
官家调兵剿灭感业寺，这活儿绝非一般的兵马能干。
兵将须得足够忠心，且还得听话，不能顾虑太多，不然容易出事儿。
从吴公良的两个跟班告密，到官家秘密调动兵马前往感业寺，中间过了足足十五天时间。
在这十五天里，朱白衣及其麾下的人都在紧锣密鼓的为最后的行动做准备。
练兵的练兵，拉拢人的拉拢人，探查消息的探查消息。
而年轻的官家大部分时候处于心理内耗之中。
他虽然勉强纠集了一批人马，但是当这些人来到感业寺外的军寨关卡前时，从带兵将领到底下的小卒，几乎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怪只怪这个时代的京师，从官员到百姓的认知都稍微高了点。
哪怕是最底层的汴京百姓，也知道感业寺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现在皇帝要你带兵秘密围剿感业寺，就问你顶不顶得住事后的黑锅？
只要是个懂点史书或人性的人都知道，帮顶头上司干缺德事儿绝对没有好下场。
不是被顶锅，就是被灭口。
所以，大部分时候被指派干这种事儿的人都需要一个没脑子的带头人。
只是官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派了一个自以为足以信任的人——国舅曹景秀，当朝曹皇后的亲弟弟。
当曹景秀接下这份差事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
曹家虽然是朝廷的一个将门世家，却是一个有文化传承的世家，对君王政治有着自己的认知。
曹景秀很清楚，自己若是真个攻灭感业寺，官家绝对不会为他兜底，反而大概率让他背锅。
到时候曹景秀最好的下场就是被自杀。
若官家心狠一点，曹家必然会喜提三族消消乐，便曹景秀的皇后姐姐怕也要被赐一杯鸩酒或三尺白绫。
若曹景秀拒绝这一差事，那他必然也会恶了官家，后果也不言而喻。
正所谓进亦亡，退亦亡，进退两难矣。
曹景秀能怎么办？
当他带兵来到皇家猎场，抵至军寨关卡外二里之处。
曹景秀并没有挥兵进击，而是招来麾下一众军官将校，当着大家的面儿，将此番行动的后果直接点破。
虽然这些中低层军将都是官家几番点选的信重之人，但是当曹景秀点破真相时，绝大部分人依旧选择了从心。
只有极个别的死忠之士不为所动。
比如来自虎捷军的都虞候林萦，他听得曹景秀所言，顿时勃然大怒道：“曹国舅，你曹家世受国恩，令姊更是当朝皇后，你亦官家最信重之人。
而你不但不思报效皇恩，反而在此妖言惑众，蛊惑人心，你安的什么心思！”
林萦慨然对众人道：“今官家有所差遣，我等身为人臣，纵刀山火海又有何惧！”
众人闻言，皆有些羞愧之色。
林萦很强，作为禁军中有数的外炼大高手，其一手丈八蛇矛可谓无双无对。
正面厮杀的话，便是皇城司第一高手吴公良也非其敌手。
可以说，今夜突袭感业寺，林萦就是这支人马最锋利的矛头。
曹景秀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喝道：“林萦，你自以为忠心为君！
我且问你，如今感业寺里不仅有宣宗的后宫嫔妃，便是官家生母庞太后亦在其中。
现在官家要你我去杀他的生身母亲，从此背负弑杀国母的不忠不孝罪名遗臭万年！
你告诉我，这是身为人臣该有的行径吗？
自古有云，君有诤臣，不亡其国；父有诤子，不亡其家。
为人臣者，理应劝谏君上，匡扶朝纲，岂能怙恶不悛助纣为虐？！”
林萦闻言亦是无以反驳。
只因历代以来，任何王朝立世，皆以忠孝为本，二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可以毫不客气的说，孝是忠诚的基础，不孝之人必然不忠。
这不是无端的臆测，而是华夏文明经过了几千年历史验证的人性本质。
而当忠孝之间出现冲突时，就如同林萦现在所面临的的情况。
执行官家的命令，就相当于让官家背负弑母逆伦的恶名，陷官家于不义，此更是臣子不忠不义的表现。
此刻他们违抗圣命是不忠，执行更是不忠不义，这特麽两头堵的情况下，试问让曹景秀他们能怎么办？
林萦相比其他人，不仅仅是他更忠诚，而在于他的脑子不太好使，没有想透这一层。
现在曹景秀一戳破真相，林萦直接就崩溃了。
林萦面色一阵青白不定，最后竟“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他神色惨淡的的冲着皇宫方向拜道：“陛下！恕末将无能，为臣不忠，为将不义，岂有颜面苟活于世！陛下恩德，只能来世再报了！”
说完，林萦忽然拔出腰刀，在自己的脖颈上一抹，竟自戕而亡。
曹景秀等人呆呆的看着林萦渐渐失去生息，一时间无人敢言语。
最后曹景秀叹了一口气，道：“此忠义之士，吾等皆不能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