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都喂上了,先前怎么不见你这么体贴呢?”
薛宝琴探着脑袋往门内看了一眼,见林黛玉已经苏醒过来,便当即直起了腰身,推门而入。
几步来到床榻边,双目紧紧瞪着妙玉,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听闻此言,本来要取出手帕为林黛玉擦拭嘴角的妙玉,便不得不抽回了手,只木木地端着茶碗,顿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继续还是要放下。
若非是此番她自己有理亏的地方,妙玉定然会与薛宝琴反唇相讥,可此时却是嘴唇翕动,说不出什么话来。
李宸终究是世家的公子,自己仅是一介女尼,无论是非对错,因事受伤都是有过错在她。
薛宝琴却是毫不客气,一把夺过了药碗,将里头仅剩的一勺汤药舀起,送到林黛玉嘴边。
“姐夫,我来喂你。先前还那般出言不逊呢,这会儿你救了她,倒似是个婢女一样了,谁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变脸?”
一面说着,薛宝琴一面将妙玉往外一挤,硬生生将她挤得站起身来。
妙玉眼睁睁看着薛宝琴抢了自己的活、隔在了她和李公子之间,却也只能垂下头来站在一旁。
林黛玉看了二人一眼,生怕她们又吵起来,连忙打圆场道:“也不能全怪妙玉。原本就是我请她一同来漕帮出谋划策的,此番变故,也有我自己的缘故。非常之时,非常之举,只要你们都没事,那便足够了。”
妙玉闻言,抬起头来,眸光微亮。
薛宝琴却将汤匙送进林黛玉嘴里堵住了她的话,撇了撇嘴,而后说道:“姐夫你就是太心善了,并非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好,你怎知他们不会把你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妙玉有些急,忙道:“我怎会是不明事理的人?你怎能当面这样说我?”
“背地里说你又听不见,又有什么意思?”
林黛玉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们先不要吵。”
“宝琴妹妹,外头的事到底如何了?那凶手的底细问出来没有?”
薛宝琴颔首后,与妙玉微微仰头,得意道:“我方才在外头等了会儿,让兄长去查了那些漕帮堂主的住处。果然不出所料,那个赵副帮主,本就是胡家在漕帮里收买的人,是帮中的钉子。”
“他本想杀了妙玉,栽赃给帮主,用她的死激起帮众不满,然后趁机夺位,继续替胡家办事。原本打算做完这一票,就清洗帮内,让胡家帮忙稳住局面。”
“眼下被咱们查出来后,就已经把他关起来了。至于怎么处置,还要等姐夫好些了再说,由你定夺。”
林黛玉听完,沉吟起来。
对方是来取人性命的,按李宸的性子来考虑或许该快意恩仇,该直接要了他的命。
可若不经过官府,私下处置,又与林黛玉一贯的教养不合。
如此想着,便决定还是交给李宸来做决断。
而且这个人既然和反派有牵连,将来未必不会差遣上。
收拢了思绪,林黛玉回道:“暂且先羁押在漕帮吧,等我想好再定。”
而后又抬眼,看向薛宝琴,语气认真了几分,“还有,宝琴妹妹,往后不要当着众人的面再唤我姐夫了。我和你姐姐,并非你想的那种关系。”
“出门在外是在做正事,并非是你胡闹的时候。”
薛宝琴见林黛玉微微瞪眼,不由得叹了口气,点头道:“好吧,我知道了。姐姐的路还很长啊……”
一起身,薛宝琴又道:“那李公子今日好生歇着,等你身子好些,咱们再打道回扬州。”
妙玉始终在一旁看着,等薛宝琴要离去了,却还没有想走的意思,薛宝琴便又往后退了几步,一把攥住了她的袖子。
“走啊,愣着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要待在这房里?”
妙玉微微蹙眉,“这是我的屋子,为什么我不能待?”
“难道你要把李公子挪到他房里去?他现在这样怎么挪动?你去那边住不就行了?”
妙玉满眼幽怨的盯了薛宝琴一眼,却也无力反驳,只好先行出门,心中满是不甘。
见她走了,薛宝琴这才放心地将门关好,冲着床榻中的林黛玉又摆了摆手,高高兴兴地离去了。
……
翌日一早,
林黛玉从睡梦中醒来,还未睁眼,便闻见一股香气。
挨着床头的案几上,妙玉正在摆弄早点。
几份裹满白芝麻的草炉烧饼,一碗鳝鱼面,还有两叠小菜,配一笼蒸包。
妙玉手中捧着鳝鱼面轻轻搅动着,汤头浓得如同奶白色,正是林黛玉闻着的香味源头。
入目所见,林黛玉的肚子便不争气了,咕咕叫了一声。
妙玉这才注意到林黛玉已然醒来,走到床榻旁,柔声问候,“李公子,身上如何了?还疼吗?”
林黛玉试着动了动肩膀,微微蹙眉,“倒是比昨晚好多了。”
妙玉点了点头,而后便将引枕塞在林黛玉身后,扶着她稍稍坐起,自己则是吹着面条,十分自然地开始为林黛玉喂食。
“这是灶房特意准备的,瓜洲最有名的鳝鱼面和草炉烧饼。我们已经用过了,味道很不错,你多吃些,对恢复身体有好处。”
林黛玉自身又不方便,只能由妙玉一口一口喂着,心里却不由得暗忖,‘父亲也受过妙玉和她师父的照顾,如今我又被她照顾……倒像是什么奇怪的缘分。’
‘不过,她是敬重父亲的,从此以后想必也能扭转一些对李宸的态度吧?总不该觉得李宸是什么坏人才是。’
‘若是将来李宸回来以后,她总背地里说李宸的不是,倒像是我做了什么坏事,让人心里不舒服。’
抬头去看,晨光映在妙玉的脸上,素日里清冷的她,此时眸中似是多出些许柔色。
虽然仍穿着那套半新不旧的海青衣,头巾遮着她满头秀发,只伸出的手臂露出一截皓腕,衬出她原本是个莹润如玉的姑娘。
林黛玉多看了几眼,心头暗忖,‘这样温柔待人的时候,确实比往日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讨喜多了。’
“味道如何?”
妙玉温声询问着。
“还不错。”
妙玉微挑,似是欢心,继续与林黛玉喂食,直至碗中见底,再取出手帕为林黛玉清理嘴角。
林黛玉连忙抽出手来说道:“这等小事我自己来就好。”
妙玉轻轻按下林黛玉的手腕,语气笃定,“你身上有伤,还是让我来吧。”
见妙玉坚持如此,林黛玉便也不好拒绝,继续抬眼观摩着她的一举一动,心中却不由得庆幸。
‘幸亏此番是我在这里。若是李宸本人在,受妙玉姑娘这般照顾,他定然会得寸进尺,以为人家对他有什么情意。’
‘若再趁机揩油,我原本想要替他维护的名声岂不是都糟蹋了?如今毕竟是来求学的,往后回京城科举,这也很重要。’
‘也只有我在这儿,才能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正想着,忽而外面响起了叩门声。
妙玉将碗筷放在小几上,起身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