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洲,
工坊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两名镇远侯府的随从轻轻叩了叩门,低声询问道:“请问可是林大人?我等奉我家少爷之命,前来送信。”
此时两人心中都有些许忐忑。
近来扬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巡盐御史林大人在江中遇难,尸骨已葬入苏州祖坟。
可谁能想到,本该在九泉之下的林大人,此时竟还活着,还是和自家少爷有了牵扯,就被少爷藏匿在此。
少爷这些日子忙前忙后,原来是在操持这样一桩滔天巨案。
他们在少爷身边当差这么久,竟半点都没察觉。
片刻安静,里面传出一道十分沉稳的声音,“递进来吧。”
随从忙将信封从门缝里塞进去,低声道:“那我等便不打扰林大人了,大人看过信后若有吩咐,招呼一声便是,我等就在院外候着。”
说罢,两人快步退到院门外,一左一右站定。
屋内,林如海慢慢起身,走到门前拾起信笺。
抖了抖上面的浮尘,捏在手里,却也没有急着拆,而是内心思忖起来。
‘这李宸,倒是怪能折腾的。’
‘才将我从蟠山寺挪到瓜洲这处宅院,还没落脚几天,便又有信传来,’
‘可总是不与我商议一声,便擅自做主,以为我是他家的亲眷吗,任凭他安排?’
微微皱眉,林如海略感不满。
可转念一想,这段日子李宸确实奔波劳碌,桩桩件件办得也算妥帖,他倒也不该再苛责更多。
平息了口气,徐徐拆开信笺。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却让他脸色微怔。
‘这小子竟准备摊牌了?’
端起茶盏,林如海连啜了几口,才压住心头震颤。
而且再仔细看内容,其中所言条理分明,布局周详。
李宸自己做主,就将事情推向了几乎完备的地步。
非但将胡家逼入困境,引蛇出洞,还暗中联络了漕运总兵,甚至连龙禁卫镇抚使那边也通了气。
只等他在关键时刻出面,指认出其中问题所在,寻得时机重新名正言顺地再重掌巡盐御史之职。
林如海重新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踱步。
‘这小子……倒真是个人才。’
心中忍不住暗暗赞叹,‘若此事能成,便证明他确有独当一面之能,将来若真能通过科举入仕,官场之中定有一番大作为。’
‘而且他若真愿意拜在我门下……我亲自点拨他些课业,倒也无可厚非。’
念及此,林如海又不觉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嘴角泛起苦笑。
‘哎,终究是看在了她的面子上,允了这事。不过,也省得我们父女多少载未见了,却还因为这么一桩小事闹别扭,与我耍心眼,走前都不来探望。’
林如海暗中责备着,又确信的点点头,‘待回府之后,我严加看管他们二人便是。’
打定主意以后,林如海便起身推开门。
冬日的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照得他浑身舒畅。
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工坊里糖浆的气味飘得悠远,总能闻见甜香,而这倒也衬林如海的心境。
这一个多月的至暗时刻,总算是熬过去了,眼下正是苦尽甘来。
“林大人。”
随从迎上前来,恭敬道,“车马已经备好,您便随此次的货车一同回扬州,就委屈大人了。”
林如海顺着他的指引看去,院角正停着不少满载货物的马车,车厢里铺着稻草,勉强能藏匿身形。
他入城,自然是不能大张旗鼓了。
叹了口气,林如海颔首道:“罢了,非常时期,便不拘这些了。”
……
“啊嚏。”
林黛玉打了个喷嚏,用手绢轻轻按了按鼻尖,眉头微蹙。
‘也不知是谁在背后编排我,莫不是李宸那登徒子?’
‘哼,你交代的事,我自然留心准备了,肯定不似用你的身子闯出祸来。’
‘不过,身上受伤也好过你乱折腾……’
收拢了思绪,林黛玉捧起案头的一本册子。
其中记录着近来府中曾要求出门的家中下人,眼下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灶上的冯二娘,因府中粮油不够,要外出采买。此事已查实,确有其事,已让家丁代为办妥。”
林黛玉提笔轻轻一勾。
“丫鬟珠儿,说是回家探亲,因家中弟弟娶亲。管家已查明,这婚事是半年前便定下的,并非临时起意,也无甚可疑。”
默默念着,也勾了一笔。
看到最后一条,落笔写着,“柳姨娘身边的丫鬟静儿,因柳姨娘头痛难忍,欲外出求药。”
微微抬眼,林黛玉思忖起来,‘柳姨娘近日身子不适么?’
沉吟片刻,林黛玉站起身来,披上外衣,心中暗叹口气。
‘待我去看看便知晓了,但愿不是如我想的那般,不然爹爹也太不小心了,怎能糊涂至此?’
……
“大姑娘,您怎么来了?”
柳姨娘又惊又喜,忙不迭地迎上来,殷勤地扶着林黛玉在茶案边坐下。
而后接过丫鬟送来的茶壶,亲手为林黛玉斟了一盏碧螺春奉到面前,满脸堆笑。
林黛玉则是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遍屋内,此时仅有一个小丫鬟在屋里陪着,没见到册中提到的静儿。
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了柳姨娘脸上,林黛玉仔细端详起来。
柳姨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笑道:“大姑娘,我脸上怎么了?可是近来又添皱纹了?”
林黛玉微笑摇头,“没,柳姨娘还年轻着呢,只是听人说,这几日你头痛难忍,想要求药,我看你气色倒还好?”
柳姨娘微微颔首,面上稍显疲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