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为这个,劳姑娘记挂了。”
揉了揉额角,又解释道:“我这是老毛病了,隔三差五便犯一回。前些日子老爷……出了事,府里又起了火,一连几日没歇息好,便又犯了。”
“这几日将养着,倒好些了。至于药,有药便吃些,没药便忍忍,也习惯了。”
林黛玉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不过药还是要吃的,不能省,终究还是身子最要紧。我已让人去请了城里有名的郎中,下午便来给姨娘瞧瞧。”
柳姨娘忙推脱道:“不必麻烦了,这旧症也看过很多回了,一直没有根治的办法,就不必再费心了。”
话音方落,柳姨娘心有所感,便抬起头来,正对上林黛玉灼灼目光紧盯着她。
往常温润如水的含情目,此时却凛冽地根本不似她本人,让柳姨娘心头一颤,嘴唇翕动,没敢再说多余的话。
林黛玉低声开口,“柳姨娘,如我们这般的家境,难道还怕什么麻烦?或是省那几两银子?身子是重中之重,怎能不看?”
柳姨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怔了怔,连忙起身行礼,“姑娘误会了,奴家不是不听姑娘的话。只是听说府里近来戒严,怕有什么歹人对府里不利,便不想给姑娘添麻烦,再让外人进来……”
顿了顿,又道:“若是姑娘执意要看,奴家自然是肯的,奴家怎会那般不识好歹?”
林黛玉面色稍缓,起身拉起柳姨娘的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如此就好,父亲不在,我便有责任照顾好这个家。你们也千万不要与我客气。”
柳姨娘眼眶一红,反握住手,声音哽咽道:“姑娘与从前大不相同了,这般担当……若是男儿身……”
抹了抹眼角,话锋一转,“姑娘放心,下午我一定让郎中好好瞧瞧。”
“说起来,姑娘在京城这些年,可有中意过哪家的公子?若能招入府中为婿,这门楣便有人撑了。”
“当然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姑娘太过劳累,年纪轻轻的,便要顶起这一个家来……而且还是女子太不易了。”
林黛玉听得倏忽红了脸,一下没了方才的气度,起身跺了跺脚道:“姨娘,你在说什么呢?我才多大,就成亲?而且眼下又什么时候?”
柳姨娘连忙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赔笑道:“哎哟,是我口不择言了,方才是有感而发,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黛玉转过脸,抬脚就往外面去。
“行了,就这样吧,我先回去了。姨娘也不必送,在房里歇着便好。”
林黛玉快步走出小院,直到拐过墙角,才停下。
方才柳姨娘无意提及一句“中意过哪家的公子”,她脑中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李宸的脸。
捂住了微微发烫的脸颊,林黛玉默默蹲了下来,心里是又羞又恼。
‘这家伙天天只会占我便宜,我干嘛喜欢他,才不呢。’
‘不过,我方才不由自主地就摆出一派在外面说话的气度了,好似有点不像我。而且从前,我也没想过什么撑起一个家之类的事。’
‘是他把我带偏了?似也不坏……’
用力揉了揉脸,林黛玉立即收回了思绪,想着方才自己过问的事。
‘听柳姨娘的口吻,她应是无碍的,倒是那个静儿……’
回到自己院中,老管家正候在门口,见她回来,忙上前行礼。
“怎么,有事?”
管家点了点头,而后与林黛玉问道:“不知姑娘下令封府,要到什么时候?眼下已是腊月,再过些日子便是年节,再怎么从简,府里总得采买些年货备用才是。”
“不着急,不过我有一事想问,先前静儿姑娘可经常外出?”
管家想了想说道:“静儿姑娘是柳姨娘身边专管外头跑腿的,确实常出门。老奴听门子说过,前些日子琏二爷出门时,还曾与静儿姑娘撞见过一回,那时静儿姑娘也是刚从外头回来。”
林黛玉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
林黛玉收回目光,平静道:“最近府里再盯紧些,不必打听什么事。”
“是。”
回到房中,林黛玉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小笺,提笔写着。
“内奸之事,似有眉目,柳姨娘身边丫鬟静儿,行迹可疑,只是眼下尚无确凿证据,容后再查。”
……
望江阁,扬州城最气派的酒楼之一,依水而立,一推窗便能见得水面船舫万千。
三层雅间内,陈设极尽考究。
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茶盏,壁上悬着一幅名家的山水图。
西侧布置一片暖阁,由落地屏风隔开,其上绣着扬州八景,针脚细密,令人看上去也如观画一般。
“胡老爷,此处便是李公子先前定下的雅间。您在此等候便是,李公子先前嘱咐过了。”
门一关,胡家家主胡瑞不忍皱眉。
“这便是京城纨绔的作派,自己请宴竟然还晚来,分明是不把人当回事,完全不讲礼数。”
其身旁还有一位。
年纪稍长,约莫五十出头,身着一身便服,背部微微佝偻,双眼凹陷,近来似是操劳许多,尽是倦色。
便是皇帝遣南下的新任两淮巡盐御史,孙希廉。
此时听得胡瑞说话,面无表情,恍若未闻。
胡瑞亲自为其斟了杯茶,讨好道:“孙大人,他们动用了漕运上的关系,我实在是没辙了,才请您出来指点迷津。”
其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你胡家在扬州扎根百年,竟让一个未及冠的小子搅得天翻地覆,闹出这般难堪的局面,还有脸请我出来?”
胡瑞脸色难看,忙找补道:“大人有所不知。先前我们只以为是薛家在背后作祟,便没太放在心上。金陵薛家早已失了势,虽说是皇商,也不过是勉强支撑。”
“哪想到背后主使的另有其人?”
“更蹊跷的是,那李宸放着好好的国子监不读,南下也不进书院,偏偏做起了生意。”
“而且一出手便这般狠辣,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偏生他又有尹总兵那边的关系……不得已,才来麻烦大人。”
孙希廉沉住口气,道:“知道了,一会儿别弄得剑拔弩张。镇远侯府虽说先前没落了些,近来却是势头正盛,京中也一般不愿轻易招惹。”
“他若肯留几分余地,不将你们胡家赶尽杀绝,让他在扬州分杯羹,也无可厚非。”
胡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孙大人,这……和咱们先前说的可不一样啊。”
孙希廉瞥了他一眼,敲着桌子愠怒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家全然落于下风,根本没有上桌谈条件的资格,你还要怎样?若是不愿,便自己想办法罢。”
说着,孙希廉作势要起身。
胡瑞连忙按下身来安抚道:“是是是,在下听孙大人的安排。”
就在此时,门忽然在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少年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孙希廉观摩着李宸的面相,不觉点了点头,‘见这气度便不是凡类。’
可胡瑞目光在两边扫了一遍,忽而起身,直指李宸故意挑起事端道:“李公子,这便是你的家教?做个东道,主人不迎客,让客人苦等,是什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