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方才孙希廉已经劝说过了,让胡瑞不要将事情闹得太过难堪,但他以为借题发挥还是必要的。
一来,可以在明面上挫挫对方的气势,在谈判桌上多几分主动。
二来,也好试探试探孙希廉的底线,看看这位新任巡盐御史,究竟肯为胡家出几分力。
回头瞥了一眼,孙希廉端坐椅上,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胡瑞嘴角微挑,‘看来孙大人也没把这小子当回事。’
再转回头看向李宸,等待好戏上演,却见对方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一脸波澜不惊。
李宸随手掩上门,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而过,心头却是略感失望,‘怎么才多来了一个人,给胡家撑腰的便是他了?’
暗中摇头,李宸抬眼看向胡瑞,双眼倏忽圆瞪,凌厉非常,冷声说道:“这客虽是我请,我却不是有求于你。”
“你胡家不过是入了冬的蚂蚱,蹦跶不起来了,还想要我如何尊重你?”
上前一步,落于席间,李宸陡然抬高声量,“想让我在此地迎候,你还不够格!”
胡瑞被噎得愣了愣,面上随即涌起怒气,“好个轻狂的小子!”
起身想要发作,而孙希廉迅速出手扯了扯,转向李宸道:“本官扬州巡盐御史孙希廉,今日特来为二位说和。”
孙希廉声音淡然,似乎与此事毫无干系,“二位看在本官的面子上,先不必争吵了。”
“李公子既然做了这个东道,想来不是为了讥讽几句出气罢?”
李宸定睛看了一眼,随后点了点头。
心中却不觉暗暗思忖:‘这就是新任的巡盐御史?这些日子我两头奔波,总飘在船上,又在林府耽搁了几日,倒还没来得及细查这些官员的底细。’
‘巡盐御史虽说品阶不算太高,却是天子亲授的实权要职。扬州城没有总督、巡抚驻地,巡盐御史便是此地第一等的官员,连知府见了也要谦让三分。’
‘但凡涉及商货、码头、漕运、钱粮之事,他都能出面协调。居中调停两个商户的纷争,倒也在他的职权之内。’
收拢心思,李宸面上浮起笑容,端起面前的酒盏,与孙希廉相敬。
“原来是孙大人,方才让您见笑了。”
“实在是这位胡家大爷太过恼人,先前总使些下三滥的手段,意图谋财害命。我对这样的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我们家的家风,就是如此,面对什么样的人,便做什么样的事。只有比敌人更狠辣,才能让敌人害怕,不敢冒犯。”
“既然孙大人在此,那便先不提这些,我先敬大人一杯。”
“好,好。”
孙希廉同样捧起酒盏,遥遥对饮。
李宸只轻轻抿了一口,眉头不觉微蹙,心中暗道:‘这酒水真不好喝,又苦又涩,也没尝出他们说的什么回甘,也不知谁爱喝这个。’
‘还是老爹说得对,出门在外,得时刻保持清醒才好。我得少喝些,做做样子便是。’
屏风之后,其实另有洞天。
林如海端坐椅中,正背靠着屏风,将方才外面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
这一番待人接物,李宸完全不落于下风。
甚至在对方主动挑起事端,想要压他一头的时候,他也没有粗暴应对,而是不卑不亢地将话题转换回去,当真不像武将该有的心性脾气,难得的少年老成。
暗暗点头,林如海默默沉吟,‘这小子,倒真有几分本事,这等年岁便有如此城府,确实不凡。’
而后却又摇了摇头,‘不过,再如何不凡,也比不上我女儿的冰雪聪慧。更何况,他这底子……还不够干净,风流浪荡货。’
外面众人推杯换盏,胡瑞的脸色却始终阴沉似水。
而李宸更是从头到尾都不曾正眼看他,好似他不过是这屋子里一件不起眼的摆设一样。
最终还是孙希廉观察着气氛,主动开口破冰。
“据本官所知,李公子先前在京中连中小三元,为何不留在国子监读书,反倒南下来了?难道只是为了这糖庄生意?”
李宸拱了拱手,道:“回大人。学生以为,读万卷书,还需行万里路。一味寒窗苦读,终究难以开阔眼界,而且如今科举取士,也不全靠表面文章。”
“观察各地风土人情,学习待人接物,经济学问之道,再与南边文风鼎盛之地查漏补缺,是学生此行的本意。”
‘笑话,自始至终都没见你拜入哪家山门。’
胡瑞心头默默排揎。
‘这小子惯会给自己立牌坊。’
孙希廉面上倒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原来如此,李公子志向远大,不拘泥于眼前苟且,那今日便先喝个尽兴,改日再谈论学问。”
“大人过奖。”
酒过三巡,孙希廉又简单寒暄,问了几句家长里短,终是将话头引到正题上。
“我听说李公子与此地的漕运总兵尹大人相识?”
李宸心头暗忖,“来了。”
放下酒杯,李宸坦然点头。
“没错,我们两家算得上是世交故旧。先前因为一些误会,少了来往。”
“此行南下,家父也嘱咐我,要借此机会修好两家关系。幸好多番拜访,终于解开心结,尹总兵也顺便帮了我一些小忙。”
李宸说得云淡风轻,胡瑞却在心里啐骂不止。
‘小忙?你一张口,人家便将我们的船查封扣留!眼下正是要紧关头,船都扣了,我们拿什么运货,拿什么经营?你说的倒是轻巧。’
捱了口气,胡瑞终究是忍不住,含着怒气开口。
“李宸,不必绕弯子了,你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
李宸依旧不看他一眼,转向了旁边饮酒的孙希廉,躬身相问道:“今日孙大人既然在此,想必心中已有计较,不妨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