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希廉点了点头。
“李公子倒是独具慧心,本官愿意和你打交道。”
随即放下酒盏,不紧不慢地说着,“今日来,是想给你们两家做个和事佬。如今你们在城中势同水火,闹得满城风雨,让各行业看了笑话,真正受伤的,还是你们自己。”
“倒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寻个共同发财的路子。”
“胡家在扬州盘踞多年,根基深厚,城内的生意,李公子不妨让一让。周边的府县,倒可以放手去做,以扬州为漕运枢纽,沿江而下,金陵、苏州、杭州、松江府,皆是人口数十万户的大府,何处没有生意可做?”
孙希廉没有再故意为难,又话锋一转,松了松口气,“当然,若是李公子觉得有什么难处,或是有不顺当的地方,尽管来寻本官。”
“本官在扬州还是要历任几载,这才头一年,两淮各地的商户,总归要给我几分薄面。”
李宸听了他的话,面上的笑意渐退了几分,心里不觉暗忖。
‘这个老狐狸,给你爷爷我画饼呢!’
‘扬州我好不容易插进来一脚,你倒好一句话想将我赶出去?’
‘说什么拓展周边,是让我去跟那些地头蛇打交道,分身乏术,好让我无暇顾及此处。我此时在扬州根基未稳,如何拓宽版图?就凭你轻飘飘的一句“给我行个方便”?’
‘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几句空话就能打发?’
孙希廉也察觉了李宸的面色有变,便落下酒杯,笑意相问,“怎么?李公子觉得不妥?”
李宸也没有当面发作,转而道:“孙大人,学生此时在扬州根基未稳,如何谈得上去别处发展?”
“更何况,学生已在扬州铺开了生意,正是起步之时,孙大人这般说,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孙希廉微微颔首,似乎早料到李宸不会轻易答应。
沉吟片刻,又道:“也罢,本官倒也想过,你不肯轻易放过扬州这富庶之地。”
“不如这样,你既然在漕运上有优势,往后便专管运输。胡家在扬州有铺面,便负责销售。”
“你供货,他售卖,各自承担各自的风险,利润嘛……他六成,你四成。”
“由你两家强强联手,何愁生意做不大?改日染指整个两淮都是大有可为。”
说得天花乱坠,似是将命脉交给李宸来拿捏,可生意之事,终究是要落到实处上。
‘若是到时候胡家反悔,不再接纳我们的糖,转手再有其他的路数,我无法分销,岂不是要将货物平白都压在了手上了?’
李宸笑而不语。
孙希廉又主动地与他举杯,相邀饮酒。
“李公子不妨回去好好想想,十日之后,再给本官答复。”
“你们两家握手言和,也算是扬州城的一桩盛事。眼瞅着年关将近,再闹出什么是非来,错过了发财的好时机,本官都替你们惋惜。”
李宸却并没有拿起酒杯,而后看向孙希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孙大人,恕学生直言。您千方百计地想要将扬州城内分销的事情交给胡家去办,将我挤出扬州府,究竟是为了什么?”
孙希廉未成想李宸这么快就有了应对,眉间一紧,而后又笑道:“方才,我没有说清楚吗?”
“胡家在扬州扎根日久,铺面开遍了大街小巷,让他们来分销,自然能将生意做到最好,卖出最多的货物,这对你们两家而言,不都是好事?”
“原来如此,”
李宸缓缓起身,抬高声音,道:“我还以为,孙大人您身为巡盐御史,而胡家经营盐糖两道,您是为了他家的盐税不出岔子,才这般费尽心力的替他兜底。”
“到时候年关一过,盐税上便能多交几笔,好让大家都过个肥年。”
“刚才孙大人也提过了,眼下年关将至,正是抬升物价的好时机,如此一来,不就刚好可以趁机大赚一笔了?”
孙希廉顿时瞪大了双眼,面上稍染愠色,“李公子,你可不要污人清白!”
“本官好心为你们两家说和,怎么到你嘴里,倒成了官商勾结、私相授受?”
胡瑞也顺势起身,瞪眼看向李宸,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镇远侯府是顶着四王八公的名头,可这是扬州,你也不是袭爵人,镇远侯府不是你在外头随心所欲、胡作非为的本钱!”
李宸却是毫不紧张,依旧笑道:“你们二位不必着急,我且请教一句。胡家主,按我如今卖的价,你做不做?”
胡瑞皱眉反问,“你什么意思?”
“不涨价,我在扬州宣传多日,既然打出这个招牌,便是这个价。若是不卖了,岂不是失信于人?”
“商贾之道,最重一个信字,胡家主岂会不知?”
胡瑞脸色微沉,“年关涨价本来就是商业规律,并非是我们一手操纵。更何况,糖料本来就不是凡品,何必便宜到人人都能吃得起?”
“盐是盐,糖是糖,你少在这儿说什么信义。糖不吃,不会死,我胡家,不是开善堂的!”
李宸微微颔首,“看来就是被我料中了,你们胡家是因为胡琦之死也不太好过,年关的税银,怕是有些吃紧,想在糖上找补回来罢了。”
孙希廉彻底暴怒道:“胡家主说的没错。”
“物价浮动是常事,若是税银能涨,那也是好事,税银入库,是陛下交给本官的头等要事。你若不服,便让你父亲去朝中参我一本!”
负手而立,孙希廉言之凿凿,“朝廷要的是安稳,要的是顾全大局,不是一州一县的百姓口欲!这个道理,你可懂?”
“本官如何做事,又岂容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指摘?”
“再说,不过读了几句圣贤书,便以为自己精通世事,开始妄加揣测了?”
砰的一声,一旁的屏风忽然被推开。
一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面听得沉重脚步声,还听他一面喝斥道:“好!好!好!好一个顾全大局,好一个天子所授!”
“若非亲耳听见,本官竟倒不知朝中还有如你这般不知廉耻之辈!”
“得知囤货居奇而不制止,与这般买凶杀人的商贾同路,沆瀣一气,上下其手,只为充盈银库而罔顾百姓,这便是你的为官之道?”
林如海步步紧逼,在两人惊恐万分的目光下,继续骂道:“孙希廉,是谁给你的胆子,包庇此等恶商?又是谁给你的资格,妄称顾全大局?又谁给你的脸面,在扬州城中耀武扬威、欺压良善?”
“陛下派你来,是让你解救百姓于水火,你却只顾着自己那顶乌纱帽,扪心自问你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吗?”
‘老丈人好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