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
看清了来人,胡瑞、孙希廉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二人忍不住抬起手来,颤巍巍地指向前方,却惊吓得连连后退,腿脚发软,直跌到身后的席案上。
桌上的佳肴、瓜果被撞落,酒水打翻洒了一地,满室狼藉。
“你究竟是人是鬼?”
二人吓得脸色发白,可林如海却愈发淡定,负手而立,双目如鹰隼一般盯紧二人,冷声开口。
“你希望我是人是鬼?”
“不可能!”
胡瑞瘫软在旁,声音颤抖,“你不是已经……已经死了么?人死怎能复生?”
“这绝对不是真的!”
孙希廉猛吸了几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即目光盯向林如海的脸,仔细辨认。
是不是带了面具,为他人假扮?
可那眉眼神态、通身气派实在不像作伪,再者二人本就在御史台中有过往来,此次再一见面,怎会认错?
渐渐平稳了呼吸后,孙希廉看向旁边似在窃笑的李宸,才恍惚明白过来,这或许是二人给他设的局。
慢慢撑起桌子,站起身来,孙希廉强撑着道:“林大人,纵使你没有死,可在吏部的文书上,你已是死人一个。如今你身上没有半分官权,方才骂得固然痛快,可你不该管本官做事。”
“更不该冠冕堂皇的出现在扬州!”
林如海冷声讥讽,“不见棺材不落泪。你觉得我管不了你?”
抬手一拍,“来人!”
一声令下,门外忽地涌入一队人马。
身着玄色飞鱼服,腰挎朴刀的龙禁尉迅速入场,眨眼间便将胡瑞和孙希廉两人团团围住,押在了身下。
“胡家胡瑞,买凶杀人,扰乱市场,意欲哄抬物价,勾结官府,行贿受贿。”
“右佥都御史孙希廉,代天子巡狩两淮盐院,不思报国,与奸商沆瀣一气,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为祸一方,欺压百姓,龙禁尉一并革职拿问!”
亮出龙纹腰牌,龙禁尉镇抚使殷五又与林如海行了一礼。
“殷镇抚,有劳了。”
“无碍,这本身就是在我职权之内。”
再环视了二人一眼,殷五呼喝手下道:“带走!”
只是看到龙禁尉的那一刻,孙希廉脸色彻底如丧考妣,再也没有了血色。
眸眼之中只剩下深深的惊异,嘴角边却泛着些许苦笑。
他心里明白,扬州的天彻底变了。
以为天衣无缝,死无对证的局,如今却是漏洞百出,无处遮掩,似是一抹泡影被人戳穿。
眼下便是连直属于陛下的龙禁尉暗卫都已经在此处,见证了证词,他便是想要挣扎,都无处说理了。
一行人押解离去,随即又来了一行常服的汉子,来到林如海面前,齐齐跪伏在地。
为首之人面色激动,声音哽咽。
“林大人!卑职无能,当日没能护住大人周全,让大人身入险境,几近丢失性命,实在是死罪!”
“还请大人向陛下奏表,革去卑职等职务,遣返原籍,以赎其罪!”
几人伏地叩首,重重敲在地砖之上,言辞恳切,让一旁的李宸看了,都不觉有几分动容。
林如海俯下身来,亲手将他们一并扶起,而后感慨说道:“不必如此,你们已经做到最好了,本就是他们有心算无心,还是往日之中,我大意了。”
“而如今这个关节,我们能够重新站回来,料理所有事,便是对陛下最大的弥补。将税银按时收齐,如数入库,我自会向陛下奏明,至少将功补过。”
几人眼圈愈发泛红,抱拳行礼,“多谢林大人!”
林大人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们,看向了始终在旁的李宸,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稍后随我一同回府,眼下还有些话要与他说。”
侍卫们会意,抱拳告退。
路过李宸身前时,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下来。
他们这些日子在城中四处打探,自然知道这个少年的底细。
与林大人的孤女往来密切,曾下苏州,寻得了林如海的安身之处,后来又多方奔走运作,与殷镇抚也有联络。
听殷镇抚所述,林大人能活到今日,此人功不可没。
若论起来,该是自家人才是。
临行前本要打个招呼才好,可是林如海的女儿都有私下寻过这个少年,是称呼姑爷还是……
再看林如海还是一面严肃的样子,他们便不好贸然开口,只是拱手说道:“李公子,告辞。”
李宸正在看热闹,突然被点了名,连忙端正身姿,还了一礼。
“诸位辛苦。”
门被轻轻带上。
雅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翁婿二人。
先前与林如海独处之时,是顶着林黛玉的身子,那个时候自己只要扮演好一个女儿,讨父亲欢喜的乖巧角色就可以了,与李宸而言实在太简单了。
可李宸现在是以自己的本体出现。
从林如海方才的表现来看,又是一个刚正不阿,不苟言笑的人,此时便感到一身压力。
轻咳一声,李宸还是率先开口。
“林大人方才所言甚是,简直是大快人心。如今又将那些人都拿下了,便可重返盐院了。”
“恭喜林大人,心愿得偿。”
‘刚刚老丈人还说我是良善,我恭喜你,总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吧。’
李宸心头暗暗思忖。
林如海则是观摩了李宸一眼,而后轻吐口气道:“此番能转危为安,多亏了你,我不是过河拆桥之人。你付出了多少,我心里都有数,林家欠你一个大人情。”
‘嗐,一家人说什么人情?’
“大人言重。”
林如海抬手止住,话锋一转道:“我听闻你南下求学,至今尚未拜入任何书院门下。”
“我这些年倒也未曾疏于经义,当年科举,也侥幸取中探花。你若愿意,便拜入我门下,由我来指点你的学业,如何?”
闻言,李宸不禁一怔。
‘老丈人这就要收我当徒弟了?竟然这么顺利?’
原以为还得返回林黛玉的身子里,闹上几回,却没想到林如海竟然自己开了口?
‘难道是林黛玉先前跟他说了什么?想让我去林府读书?’
李宸心头一暖,暗暗点头,‘这黛玉,嘴上不说,做事倒是不含糊。这份情,我勉为其难地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