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摆了一桌小型的家宴。
为了庆祝林如海平安归来,两名姨娘亲自下厨,备了一桌好酒好菜。
这些日子府里守着丧期,始终都只食素,十分轻淡,眼下林黛玉见了这满桌的油星,都觉得胃口不错。
不过,林府又讲,食不言寝不语。
即便今日这般温馨的场合,两位姨娘也不敢贸然开口,更不敢询问林如海这些日子在外头经历了什么。
内宅妇人不问外事,况且她们的身份也不配过问。
只是时不时替林如海布菜,添茶,满眼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待到林如海放下筷子,二人才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关心起他的身子。
“老爷在河道中顺流漂了三天两夜,却能平安归来,实是身负大福祉之人。”
柳姨娘眼眶微红,声音里满是后怕,
苏姨娘也点头附和,“而且,如今看着老爷气色不错,甚至比先前公务繁忙时还好些,我们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林如海微微颔首,“此去一行,多有惊险,也多得贵人相助,才有今日。其中有个少年,为我奔波甚多,名唤李宸,出自镇远侯府。”
两名姨娘对视一眼,皆是眼含讶然。
柳姨娘试探道:“虽是勋贵人家的公子,但毕竟对老爷有恩,那我们准备些礼物与他送去酬谢?”
“不必。”
林如海摆了摆手,坦然道:“我与你们说,是让你们知道,先前随我入府的那个少年,便是他了。”
“明日他要来行拜师礼,我已打算让他住在府里。你们去将府中东南角的那间,空置的二进小院拾掇出来,供他居住。”
“他随行带的人也不少,地方要宽敞些。”
‘拜师?还要在府里住下?’
如此年岁,又恰在适婚之期,两人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林黛玉。
自家老爷是朝中清流,除了荣宁两府的姻亲,与别家素无往来。
如今不但要收一个勋贵子弟为徒,还要让他住在府里。
此等亲密之举,看来这个少年,对老爷,或者说对姑娘而言,关系非同一般。
二人不敢怠慢,领了差事便起身告退。
林黛玉终于得了空闲,和父亲独处。
林黛玉早就憋了一肚子话,此刻再也忍不住,起身走到父亲身边,斟了杯茶递过去,关切问着,“爹爹,怎么忽然就回府了?可是外面的事都解决了?”
林如海接过茶盏,润了润唇,徐徐开口道:“正是。”
将茶盏落在案上,林如海难得吐出几分赞许,道:“那李宸设了个局,将现任巡盐御史孙希廉引了出来。”
“孙希廉当场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被龙禁卫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凭这些言论,便足以搜查他的府邸。他又如何经得起查?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该定下罪名,押解回京了。”
“如今,为父自然要大张旗鼓的返回府中,等待官复原职了。”
林黛玉点了点头,心头暗喜,转而又不忍皱了皱眉,转而问道:“可是爹爹,您当真要收李宸为徒么?还要让他住在府里?”
忍不住皱了皱眉,林如海一脸审视地看了过去,心头暗忖,‘这丫头,难道是觉得收徒还不够,非要我一步到位答应他们的婚事不成?’
‘即便她再中意那小子,他身上那些毛病,总得先改过来。再说,若真想继承我的衣钵,少不得要我点拨。’
‘让他住在府里,也正好在我眼皮底下盯着。有我在,还能让他们闹出什么动静来?’
收回思绪,林如海冷着语气说道:“别得寸进尺了,此事我意已决,不会再改。”
“得寸进尺?我是真不希望您收他为徒呀!”
林如海一拍扶手,起身愠怒道:“今日累了,为父先回去歇息,你也回去吧。此事,休要再提。”
“爹,爹……”
眼看着林如海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摔上门,将林黛玉拒之门外。
林黛玉不忍叹了口气,内心不喜。
‘爹爹怎么不听人说话呢?总是这般一意孤行,也不问问别人的心意,难怪我小时候对爹爹喜欢不起来……’
嘟了嘟嘴,林黛玉气冲冲地便返回了自己的房中。
里面,雪雁正站在案头,一脸的无措。
见自家姑娘返回,便立刻上前垂头道歉,心虚开口,“姑娘,方才出门的时候一不小心将茶水洒在你的纸上了……如今那些字迹都看不清了。”
“姑娘,我能怎么弥补你呀?”
低头一看,是自己先前设下的那些访学日程计划,此时已经晕染了一大片,模糊不清。
林黛玉当即上前,将其取在手中,几下撕得粉碎,往地上一扬。
碎屑如同雪花一般散了一地。
雪雁被林黛玉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不轻,眼眶微红,嗫嚅着说道:“姑娘,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嘛。”
林黛玉却猛然转过身来,双手按住雪雁的肩头,郑重问道:“雪雁,我可问你,若是镇远侯府的那位李公子被我的父亲收为弟子,还在府里居住,你心里怎么想?”
一个外男居住在一个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府中,那肯定是与礼不合的。
林黛玉想得到正常人的回答。
而不是父亲那般,不分青红皂白的固执己见。
只是雪雁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愣了愣。
‘李公子?镇远侯府那位?刚刚好似来的那位就是!’
倏忽雪雁便想起,在南下之前,紫鹃曾与她议论过,自家姑娘似乎是中意这位小少爷的。
此时姑娘与她相问,定然是想从她口中听到些好话了。
念及此,雪雁深吸了口气,此时正是自己弥补过错的机会,便柔声说道:“姑娘你放心,我知道,如果居住在一处的话,在老爷的眼皮下,定然会妨碍你们来往。”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替你们传递消息呀!我很机灵的,一定不会让旁人看出端倪……”
“什么!”
林黛玉一把将她推了出去,气恼道:“我何时说要给他传信了?你怎么自作主张呢?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一个两个的,都不听人说话。”
林黛玉戳了戳雪雁的额头,啐了一口道:“去,出去!别在这里烦我,我自己静静。”
雪雁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拿起扫帚将满地的碎纸收拢干净,垂着头退了出去。
走到门外,才敢小声嘀咕,“姑娘怎么了?脾气好似越来越不好了,凶巴巴的。”
缩了缩脖子,快步离去。
而房中的林黛玉则是坐在案头,望着烛火摇曳,怔怔出神。
“不行,不能任由李宸如此胡闹,别的事都可商榷,唯独进府拜师不行。父亲可不是荣国府的姊妹们,他若是哪日得意忘形,被父亲察觉出端倪,到时候可怎么办?”
凝着眉头思忖半晌,不知不觉取出了存在抽屉之中的手信。
翻看了一回,林黛玉才恍惚想起来,按日子算,明日自己就该换身回去了。
林黛玉脑中灵光一闪,有了计较。
“对呀,若我回去,拜不拜师,不是全看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