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抬手虚扶。
“林大人吉人天相,经历那样的变故还能平安归来,实在令人欣喜。”
徐旭昌语气十分恭谨,“家父公务缠身,不能亲来,特命晚辈携薄礼探望,都是些滋补药品,已让人排在外面了。”
林如海微微颔首,却转而问道:“眼下已近年节,淮北七县的灾民安置得如何了?”
徐旭昌奉行出门前,父亲叮嘱的“言多必失”准则,唯有讪讪一笑道:“这个……家父公务繁忙,极少与晚辈提及。”
“若林大人关心,晚辈可让家父修书一封,将公文送来给大人过目。”
“不必劳烦徐大人了。”
林如海语气淡淡,转向甄应嘉:“友忠,你今日是与他同来的?”
甄应嘉含笑摇头:“恰巧在府门前遇见罢了。”
“我家老太太听闻你遭此大难,感怀颇深。先头送了祭礼,后又听说你平安归来,便非要我亲自走一趟,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今日见你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又语重心长道:“如海,你还正值壮年,前途不可限量。有些事,不必走死胡同,白白耽误了大好前程,得不偿失啊。”
“友忠说的是,其中分寸,我会再三斟酌。”
顿了顿又道:“你从金陵远道而来,我合该设宴款待。只是眼下,还请友忠兄往偏堂宽坐片刻,容我与徐贤侄再说几些要事。”
“好。”
甄应嘉点点头,起身去了偏堂。
正堂只剩他们二人,徐旭昌才又压低声音道:“多谢林大人。家父遣我来,确实还有另一件事。”
看了看林如海的神色,只见古井无波,瞧不出端倪,便唯有斟酌着道:“先前绑架荣国府贾二公子的那伙歹人,经官府、巡抚衙门和漕运总兵三方合力追查,已经尽数剿灭了。”
林如海眉头微挑,“可抓住了活口?”
“这倒没有,那些歹人穷凶极恶,拒捕时伤了我们好几个人,最后不得不乱箭射死。”
林如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徐旭昌又问,“还有,听说林大人不但抓了胡家家主,还羁押了现任巡盐御史孙大人?”
“家父的意思是,您毕竟还不在吏部的名册里,官复原职的旨意也尚未下来,这般羁押朝廷命官,恐怕不合规矩。”
“这位孙大人的亲朋故旧他日若在朝中弹劾大人滥用职权、陷害忠良,也是一桩麻烦事。”
“不如将他交给府衙,或交给我们巡抚衙门,大人意下如何?”
林如海听完,不怒反笑。
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道:“替我谢过令尊,他有心了。”
“不过,害我的真凶尚未落网,孙大人与此事还牵连不清。”
“我若此时将他交出去,旁人还以为是令尊有意包庇,反倒连累了抚台的清名。”
笑了笑,又道:“至于弹劾……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若陛下觉得我逾矩了,大不了再还回去。”
“倒是令尊,淮北赈灾才是朝廷眼下第一要紧的事,若因为我这点私事,让言官把注意力转到抚台身上,那才是在下的罪过了。”
徐旭昌脸色难堪,欲要再开口。
林如海则是轻松的在他肩头拍了拍,“贤侄回去告知令尊,此间事了,我定会亲自登门道谢。”
徐旭昌起身拱手,“是,晚辈告辞。”
“来人,送一送徐公子。”
看着徐公子被管家请走,林如海则是丝毫未动,冷哼一声,抖了抖袖袍,便往偏堂去了。
……
贾琏房中,
如今的贾琏仍是将养在床榻之中,终日不得起身,一日三餐以及日常之事,都需要人贴身伺候。
即便如此,他仍不遗余力地打探着外面的消息。
他如今当真是心头惶惶。
原以为林如海死了,他才敢在账目上动手脚。
可林如海活生生地回来了,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那先前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要落了人的把柄。
林家家风甚严,这里又没有老太太庇佑,贾琏不得不怕。
吃了几口粥糜,味如嚼蜡,便忍不住与身旁的小厮旺儿询问。
“姑父最近在忙什么呢?”
“二爷,据我们打探,林老爷最近无暇顾及您呢,他收了一名入室弟子。”
“收了一名弟子?谁呀?”
“镇远侯府的李宸,就是先前来过咱们府上的那位。”
贾琏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脸上甚至露出几分喜色。
“李宸?那个连中小三元的李宸?”
“正是。”
确认以后,贾琏安心了不少。
他原以为林如海这个时候收入室弟子,是要招赘婿,好把林黛玉许出去,不必再让林黛玉回京入荣国府,便能好生清算自己。
可镇远侯府终究不是能入赘的人家。
‘看来只是相中了此人的才学吧,倒是吓我一跳。’
旺儿又在身边说道:“不仅如此,据我们所知,这位李公子投府之前,还带了两名女子。”
“而且那两名女子容貌绝佳,仅仅与林姑娘相差毫厘吧,却是与他都纠缠不清,甚至还有个小尼姑。先前在外头,他们就是住在一起的。”
“什么?竟然有这回事?”
贾琏双眼圆瞪,“姑父收徒弟,还把徒弟的女人也带进府里?他有这么开明?”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贾琏捶胸顿足,越想越不平衡。
“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我是他血亲,他连个好脸都不给。人家带两个女人住进来,他倒大方得很!”
贾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甚至有些理直气壮起来,“不就是账上那点银子么?我让家里补上就是了。李宸那般风流,姑父都能容得下,我这又算什么?”
确信地点了点头,贾琏胃口大开,连吃了好几勺,却是门在外面忽地被人推了开。
“姑……姑父。”
贾琏抬头,看清来人,颤颤巍巍地唤了一声。
林如海拧着眉头走了进来,背负双手,来到他的病榻之前。
全然没有问候的语气,冷冷说道:“看你这副狼狈的样子,荣国公何等英明之人,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后辈?真是将荣国府的脸都丢尽了!”
贾琏唯唯诺诺地点头,“姑父教训的是,教训的是,侄儿知错了。”
“知错?我看你是怕了,这件事没完!”
捱了口气,林如海又问,“我且先问你,当夜把你抓去地牢中审讯的那些人,容貌你可还记得?”
贾琏连连摇头。
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他连回想都不敢,哪里还记得那些人的脸?
“废物!”
林如海扬起一巴掌,如同抽陀螺一般扇在贾琏的头上,将他打翻进了床榻里。
“半点用处也无,做人差距竟也如此之大!与李宸相比,你与泥猪赖狗何异?”
“你且等着,你擅自挪用林府银库一事,我定让大内兄和老太太给我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