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到底在防备什么?’
林如海眸眼一转,嘴角微微挑起,似是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此番我能回府,闹出的动静不小,连金陵那边都惊动了。甄家与荣国府是几代世交,与林家倒也因此有了往来。”
顿了顿,捧起文章遮挡,林如海眼角余光偷偷瞄着对面的林黛玉。
“却没想,酒席上他甄家竟问起了婚事。”
摇了摇头,林如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真是是非纷扰太多,不能如你这般年纪,潜心修习学问了。”
话音未落,林如海便从面前的小子眼底,看出了急切之色。
由此不觉暗笑,‘这小子,成日装作什么样子?一听见玉儿的事,就漏了胆怯,可别以为凭这点浅显的能为就能把我女儿带走。’
‘我林如海的女儿,岂是你能糊弄走的?’
林黛玉没有注意到林如海的眼色,内心是万分焦急。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提起婚事了?父亲到底有没有拒绝?’
‘他什么都不说,光叹气是什么意思?’
‘臭爹爹,真是可恨!算起来换身还有好几日,等我回去,非得好好问问他。难不成又不询问我的意见,便安排下去了?’
‘什么甄家的公子,我才不稀罕!’
林黛玉掌心捏了把汗,俯下头看了看自身。
她这一辈子都与眼下这个男人分别不开了,哪有心思见别人?
念及此,林黛玉却不觉脸上一烧,头垂的更低了。
眼见着林黛玉头都要撞在了案头,似正是难过非常,林如海又宽慰道:“方才是我乘着酒兴,话说多了,这些家务事,本不该与你说。”
“不论这些,且先看这篇文章吧,疏漏之处太多,合该罚一罚你才是……”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心里略感不满,但还是硬着头皮听了下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夜色渐深。
林如海也略感体力不支了,身子微微摇晃起来。
林黛玉便主动说道:“恩师,时候不早了,我先送您回去歇息吧。”
林如海望了望窗外,点了点头:“也好,明日再看。”
随后,林黛玉便搀扶起了林如海,一并往内帏里走着。
林如海感受着身旁有力的臂膀,心头却不由得暗暗思忖,‘若是此时在我身边搀扶的,是我的孩子该多好。林家,也不会在我走后,落得那副田地。’
‘而玉儿也有个兄弟仰仗,哎……’
两人穿过长廊,各怀心思,遂一路无话。
冬夜的池水结了薄冰,听不见鸟啼虫鸣,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呼呼作响。
林如海疲惫地垂着头,只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走着走着,身边的林黛玉忽然停住了脚。
“嗯,怎么了?”
林如海一抬头,却是发现自己的女儿正站在不远处廊下的灯影之中。
身披着洁白的鹤氅,笑盈盈地望着这边。
再偏头看看自己身旁的这位少年,似是呆若木鸡一般的愣在原地,便心头不忍腹诽。
‘便是装的多好学、多乖巧,见到我女儿还是这一副猪哥儿样子,真是令人恼火。’
李宸已经小跑着迎上来,一把搀住林如海的另一边胳膊,当着林黛玉面,甜甜地唤着,“爹爹。”
林黛玉瞬间脊背发凉,便是寒冬腊月的风都没吹出她的鸡皮疙瘩,此时却是落了一地。
林如海先是满眼慈爱地看着李宸,转向林黛玉便又板起了脸,“你先回去吧,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你来管了,有玉儿陪我便是。”
不敢迎上他们父子的目光,林黛玉唯有尴尬地点了点头。
“是,那恩师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林如海回头盯着,等林黛玉走远了,才伸出一根手指,在李宸额头上戳了戳。
“你这丫头,跑出来做什么?明知道府里有外人,还不矜持些?可还记得,我先前是怎么叮嘱你的?”
李宸却是揉了揉脑门,哄着老丈人道:“我早上来请安,爹爹已经走了,晚上再来,爹爹还没回来。早出晚归的,多辛苦呀,我当然要等在这候一候了,不然岂不是一天都没见到爹爹了?”
顿了顿,又语气委屈道:“谁知道爹爹还会让那人送回来?我本以为爹爹是极看不上他的呢。”
林如海被哄得心头熨帖,一身疲惫扫去大半,拍了拍李宸的手,语气柔和道:“好好好,是爹爹的不是。”
“不过,我也没你说的那般嫌弃那小子。除了品行有些瑕疵,学识和礼数还是到位的,足以撑得起门户。”
听闻此言,李宸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哪能想到林黛玉的品行,会成为他获得老丈人认可的绊脚石呢?
‘还不是你教出来的好姑娘。’
进了内室,林如海往茶案边落座,便劝道:“好了玉儿,时候不早了,回去吧。明日可不要再跑到外院来了,叫人看见,不合规矩。”
李宸眸眼一转。
‘今早那个管家不是无缘无故提及什么醒神香,开窗通风的,应当是察觉了什么。’
‘难道是闻到了我身上有味道?’
吸了吸鼻子,李宸不觉皱眉,‘可是,我也没闻出来呀。’
‘不过这管家也真是识趣,没有告知老丈人,路走宽了。’
‘看来只要让府里的人都慢慢认可我这个准女婿,就能背着老丈人,偷偷的……’
‘咳咳,我是正人君子。’
站起身来,李宸委身行了一礼。
“好,女儿告退。”
迈出一步,却又转回身来,“对了爹爹,还有一事。”
林如海抬起头来。
李宸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说道:“柳姨娘的丫鬟静儿,行踪有些古怪,还望爹爹多多留心。”
林如海微微颔首,“这事管家已经跟我说了,我也让人盯着。接下来的确不会太平,府里是该小心些。”
欣慰地看向李宸,林如海感慨道:“玉儿长大了,知道替爹爹分忧了。爹爹很高兴,回去歇息吧。”
李宸点了点头,彻底安心了。
几步迈出门槛,李宸站在廊檐下,却又不觉念起方才的事。
‘对了,今早看林黛玉眼底下那么一大片乌黑,是熬夜来着。’
‘她又说是因为我的缘故,并非练武,待我回去找找看,到底是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