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则是忍不住嘟囔道:“安稳吗?我怎么看不出安稳?府里有个祸害,实在是搅得人不得安宁。”
苏姨娘眨了眨眼,“姑娘,您刚才说了什么?”
林黛玉笑道:“没事没事,既然苏姨娘无碍,那我就先回去了。”
林黛玉嘴上说回去,脚下却拐了弯,悄悄往书房方向摸去。
一面走,心里一面腹诽,‘那登徒子真笨,怎么不找个借口歇一个晌午,将我的那些心得看完了再去听课?’
‘这般毫无准备,若是被父亲考住了,露出破绽可怎么办?’
越想,林黛玉越是不安,脚步也快了几分。
等到林黛玉一路摸到檐下,贴着窗棂,屏息凝神,便恰好听见里面二人的对话声。
“《周易·乾卦》彖辞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昨日我们讲了,释‘元’为‘善之长’,而先儒谓‘元’为仁……’
‘今日我暂且问你,帝王修德、用人、行政、刑赏之间,如何体元出治……”
听见父亲问出的问题,林黛玉心下忐忑,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李宸。
‘一上来就是考教五经互文,父亲是将他当做了我,这李宸五经还没全通习完,怎么回答?’
可等林黛玉看过去的时候,只见他是一脸的气定神闲,实在让林黛玉摸不定头脑。
甚至林黛玉都冒出了,李宸是不是背着自己偷偷在房里学习,而没跟邢岫烟和妙玉胡闹,这种无稽的念头。
可待李宸接下来开口,却没有回答林如海的问题,反而主动问询道:“恩师所问,正是昨日反复讲论的要义,学生不敢忘。”
“只是学生近日另有一惑,萦绕心头,不吐不快,斗胆请恩师先为学生解惑。”
反客为主。
林如海微微讶然,放下书卷,抬起头来,“哦?今日倒是特别。你有什么困惑,说来听听。”
李宸道:“学生所惑,是今日反复思考所得,只是和经义无关,不知恩师……”
闻言,林如海便瞬间明白过来,随口淡淡道:“你是想问我接下来政务如何部署的?”
李宸连连点头,“正是。”
与身边人谈论自己的计划,让林如海觉得新奇。
以前,他向来自己做决定,并不与旁人议论。
只是眼下的李宸,是他的学生,彻头彻尾的自己人,倒也无妨与他多说些话。
而且李宸先前屡立功绩,打下了如今这个坚实的基础,还未见得不会有什么真知灼见,供他参照。
“我如今虽然说没得到复任的旨意,但已经在操持盐院行动了,眼下盐税当然是第一要务。”
“所以我便以胡家的名头以儆效尤,十日之内,上缴全部税银以及两成亏空,所有事既往不咎。”
“二十日之内上缴今年税银以及五成亏空,明年盐引照发,但是需要核查多年来的账目。”
“三十日内还没有结清的,那便由我亲自带队核查全家,剥夺明年盐引分发的份额。”
听闻此言,李宸也不忍连连点头。
终究是老丈人,在操持政务上,立下这般层层递进的要求,既能起到分化敌人的作用,又给足了压迫感。
让这那些举棋不定的盐商,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考虑。
林如海抬起眼来,满怀期待地看向李宸,“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敢问恩师,今日是第几日了?”
林如海道:“今日便是第十日,已经有三成的盐商上缴完了之前我说的份额,但是还有七成似乎在观望。”
李宸建议道:“那就不如今日将胡家的罪证公之于众,当真做一个杀鸡儆猴的戏码,抄了胡家。”
“只是如今,我所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林如海颔首,“哦?说来听听。”
李宸起身,侃侃而谈。
“学生以为,税银固然要紧,但比税银更要紧的,是幕后那只手。”
“恩师在明,他们在暗。恩师步步紧逼,他们却至今按兵不动,这不正常。”
“他们连刺杀都做得出来,如今恩师堂而皇之坐镇府中,他们反倒偃旗息鼓了?学生以为,或许他们的重心根本不在盐税上,而在其他事。”
听闻此言,林如海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倒是我先前没有想过的方向。”
负手踱了两步,林如海缓缓道:“我原以为,他们杀我,是因为我手中攥着那些足以撬动朝局的罪证。”
“可你提醒了我,若幕后之人当真位高权重,他们在朝中必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此地离京城三千里,消息迟滞,我先前的情报网又已散了大半……”
李宸明了,忙作揖道:“学生愿往总兵府走一趟,打探些消息。一来学生与尹总兵有旧,说话方便;二来,学生身份不显,不易引人注目。”
听闻此言,林如海陷入了沉思。
而窗外的林黛玉却是激动的连连点头,心底十分庆幸。
‘这个登徒子倒是机智得很,知道自己回答不上问题,便牵扯上他比较擅长的这些政务之事。’
‘外出这一路上耽搁些时辰,便足以让他能够看完我的那些心得了。不管能记下多少,但总归是有大体的方向,不至于回答得太偏颇。’
‘而且,他看比父亲想的还长远……倒还真是了不得,想必心里已经有了什么鬼点子了吧?’
林黛玉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情,却不知她身后廊下,还有一双眼睛正望着她。
管家如常在廊下行走,转过月洞门,便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就矗立在窗外。
他立即往后缩了几步,背靠在幽影墙壁之下,躲藏了身形,大口的喘着粗气。
‘姑娘,怎么又来了?你真是想要把老奴吓死不成?甚至这回,都不躲了?’
再探出头瞧了一眼,见得自家姑娘脸上满是笑意,看里面的公子都是一脸痴样。
管家却是一脸苦涩。
‘姑娘,你便是再喜欢这个李公子,也得躲着点老爷吧?若是被老爷察觉了,可怎么办?’
‘你这也太为难老奴了,我到底要不要先行告知一声?’
就在他思考之中,林黛玉见事情已定,便蹑手蹑脚的走下了台阶,往廊道外来了。
管家连忙躲到一旁的树丛之中。
等到林黛玉不见了以后,他才钻了出来,结果一转过头就撞到了出来的林如海。
“老爷……”
管家赶忙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林如海疑惑问道:“邱伯,你在这做什么呢?”
“老奴……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