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
林黛玉与几名镇远侯府的亲随,一同奔波在城外的官道上。
今日是七月七日,距离乡试还有整整八日。
这个时节,林黛玉没有在房中温书,却是策马出城,实在是有她不得不为之事。
自从扬州入京以来,与李宸随行的妙玉,如今正与林府的柳姨娘一同住在距京城南向三十里的月华庵。
两人暗中作伴,传递回来的消息也是诸如“一切安好”这类的寥寥数语。
可林黛玉终究于心不忍,让妙玉独自在外流落,背井离乡,来这守着清苦,便计划在科举之前与她见上一面,安慰几句。
离家数千里,举目无亲,林黛玉最明白这是什么滋味,便愈发怜悯她。
科举一耽误便是将近一月,这么久都不见,林黛玉只怕妙玉心里多想,最终再酿出祸端。
更重要的是,林黛玉不希望让李宸来亲自做这些多余的事,便趁今日父亲在衙门忙碌,不曾授课,一早便骑马南下了。
如今她骑马已颇为娴熟,赶起路来不再像从前那般战战兢兢。
这一来一回,一日足以。
官道上,入城的人排着长队,远多于出城之人。
乡试将近,京畿的考生,以及全国各地赶来的贡监,加起来不下万人。
而真正能录取的,不过百里挑一。
李宸虽有连中小三元的佳绩,举人功名几乎是板上钉钉,可想在名次上延续之前的辉煌,难度依旧很大。
林黛玉只寄希望于李宸第一场不要出太多的差错,靠后面的两场来追赶差距,她还是很有信心的。
策马而行,秋风拂面,林黛玉的心情正佳。
遥遥看着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漫山遍野可看农人们在其中辛勤劳作,偶尔犬吠,号子声交相呼应,这样一方广阔田地,她也可以自由自在的融入其中。
林黛玉曾经是想也不敢想的。
嘴角才刚微微勾起,却听迎面竟有人唤她。
“宸兄?”
林黛玉勒住马,循声望去,一个青年书生正拨马朝她走来。
其人穿了一身宝蓝色襕衫,头戴方巾,眉目清俊,面含笑意,迎面便是一礼。
“当真是你!多日未见,宸兄风采更胜往昔。”
林黛玉盯着对方的相貌多看了几眼,方才回忆起来,这是她在县试时曾见过的同年,父亲为都察院御史的曲珩。
“曲公子,幸会。”
林黛玉在马上作了个揖,还礼说着。
话音刚落,又一人调转马头,从前方折返过来,走到二人之间,朗声道:“宸兄,好久不见!”
礼部尚书府的公子褚砚,生得浓眉大眼,一脸坦诚。
“褚兄。”
三人难得聚齐一处,便寒暄了起来。
曲珩笑着说道:“当时院试一别,距今已有一载有余。宸兄连中小三元的壮举,名动京城士林,多少人想让我们二位引荐,与你聚一聚,探讨学问。”
“更有不少希望宸兄能结社的,可宸兄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我们两个都再没见过你了。”
林黛玉谦逊回应,“曲公子言重了。”
褚砚开口,却是带了几分埋怨的语气,道:“先前咱们都说好了,在国子监再聚首,争取一路从县试、府试、院试考到乡试,会试同年金榜题名。”
“哪成想,你就这么抛下我们南下去求学了,杳无音讯。待到我们得知消息之时,早就在国子监中读书拜师了,哪里还能抽身南下?”
曲珩忙打圆场,“宸兄定然有他自己的考量,像他这般人杰,怎会不重信义,不守承诺?咱们还是不要多问了。”
“你倒会说漂亮话,马屁拍得响,御史大人教你的可不是阿谀奉承。”
褚砚白了他一眼,又转向林黛玉,“宸兄,如今市面上多有传言,说你拜在林大人门下了?”
“正是。”
林黛玉点了点头。
褚砚与曲珩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担忧。
曲珩斟酌着道:“这是为何?宸兄,恕我冒昧直言,虽是前科探花,可终究不是钻研科举的,此前也从没收过弟子传道授业。”
“这样一来,水平很难有保障。我们也并非质疑林大人的才华,可教书育人,和自己的学识并没有必然关系。”
“宸兄当时明明有更好的选择,江南的那些巨儒,见了你先前的事迹,又读过你著的那几部书,定然愿意收你为徒,着重培养。”
听闻此言,褚砚也不觉点头附和道:“这话他说的倒没错。”
“尤其林大人在文章上的风格较为鲜明,我们读过他的程文,文采自不必说,可立意尖锐,非常看重主考官的偏好。”
“当年林大人应举时,座师是后来已故的首辅杨一清,杨公是理学宗师,自然欣赏林大人的文章。”
“可今日我们的座师并非如此,这对宸兄恐怕不利。何况林大人在朝堂上牵扯的因果也多,对宸兄实在弊大于利。”
林黛玉拱手看向二人,气定神闲道:“多谢两位仁兄提醒,李某心中有数,会凭真才实学应试。”
“魑魅魍魉,何处没有?却不能因此便停住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尽皆点了点头。
“没错,这才是我们想中的宸兄,少年豪迈,就该有这样气吞山河的气势。”
曲珩笑道:“倒是我俩在京中待了一年,见过各种精彩绝艳之人,渐渐觉得五行八作、各有天命,反倒畏畏缩缩了起来。”
“少年,该立足于当下,自强不息才是。”
褚砚则是话锋一转,又问道:“宸兄,我斗胆问一句,您拜林大人为师,不会真像外面传的那样,有……看上人家府上姑娘的缘故吧?”
闻言,林黛玉忽而双眼渐瞪,脸色也稍显出不自然来,手中紧紧捏着缰绳。
褚砚却浑然不觉,自顾自低头念着,“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煞有其事的。国子监里有人说,你先前拜会过荣国府,偶然与寄居在那里的林府女子见了一面,便被引得失了魂,一听说林家有了变故,便直接南下了。”
“当真如此?”
曲珩抬头看了眼,察觉气氛不对,又居中转圜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哪怕是有这回事,那又怎么了?”
“倒是那些人太爱多事了,平时读书没什么长进,编起轶事来一套一套的。”
褚砚也回过神来,讪讪道:“倒也是,宸兄怎么看也不像是色迷心窍之辈。”
“更何况,凭你的风流美名,去那烟花柳巷里写一首词,不知多少女子要疯狂追求。可你一直洁身自好,再没涉足那些地方。”
“听说先前有幸得了你诗词的女子,后来都慢慢为自己赎了身,只求能以清白之身再见你一面,倒不知如今都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