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中陈设极其庄重。
正面墙上悬着孔子画像,两侧挂着一副对联,上书“明经取士,为国求贤”。
香案上供着三牲果品,地上大红地毯铺就,两侧各摆着数十张条案,其上置着各色佳肴酒水。
今科举子门按名次落座。
李宸作为解元居于最前列,正对着另一侧主考官的席位。
只是眼下,对面还是空位,主考官太常寺少卿廖东阳还未出席。
由此,席间的气氛便轻松了许多。
有同侪之谊,大家相处起来也更随和,三三两两低声私语。
“社首。”
身旁一位身着半旧石青直裰的学子,看起来年岁不及三十,生得五官笔挺,举止温和,通身书生气,操着一口略带乡音的官话,与李宸搭腔。
此人乃是今科乡试的第二名。
察觉到是在与自己问候,李宸转过头来。
对方又作揖道:“在下刘平和,草字静之,已在褚兄的号召下入了贵社,只待有朝一日能与社首共论文章,亲聆教诲。”
李宸忙拱手还礼,“能与静之兄这般惊才绝艳的才子共论文章,于在下的学问亦是大有裨益。”
“不敢当,不敢当。”
刘平和笑着说道:“社首过谦了,在下品读过社首的大作,其中有一句,‘学问之道,不务外而务内,不求效而求功。’令在下记忆深刻。”
“常人为文,论学问则纠缠于‘格物’,言修身则细碎于‘穷理’。”
“而社首之言,则为‘六经皆我之注脚,万理皆归之方寸’,求效不求功,则点醒我等,若只在皮相上求取效果,恰似蒸沙成饭,终不可得。”
“唯有平日里切磋琢磨以求效,方为参天化育之姿……”
此人所评,李宸当然也有印象,不过是林黛玉在书写《诗经新注》时,留下的简短几句解释罢了。
竟被此人如此推崇,李宸倒有些受之有愧,客气道:“静之兄能如此精读,倒是它的幸事了。”
再定睛看了看,李宸又问,“兄台好似是贡监生吧?”
刘平和颔首道:“正是,在下原籍江南,蒙当地大宗师赏识,举荐入国子监就读,后在国子监应了考,方得了今科顺天府乡试的资格。”
抿了口茶,刘平和又问,“社首曾往江南游学,可知金陵梅花书院?在下曾出身于此。”
李宸颔首道:“略有耳闻,只是彼时已拜在林师门下,不曾进书院求学。”
刘平和叹道:“林大人在江南士林之中,可谓人尽皆知。只可惜在下始终无缘一睹风采,不过今日见了社首,便知林师门下,果非凡俗。”
转而又问,“不知社首最近可听闻过什么风声?”
李宸知晓他话中深意,也不兜圈子,直言道:“略有耳闻,可是说落榜学子争议之声?”
“社首是如何看待的?”
“舆论汹汹,虽无实证,却不可不防。”
李宸好意提醒。
刘平和颔首,“社首所言甚是,以往未见此景,当真令人忌惮。”
“吾愿与廖大人请求复核重试,以自证清白堵住悠悠之口,不知社首意下如何?”
乡试结果出了争议,李宸这个解元是首当其冲的,即便贡监生的事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由此,刘平和才来主动询问意见,以示尊重。
李宸则觉得,此番未必不会有人从他的身上做文章,毕竟在京城中他还是得罪过不少人的,而且连中四元的名头也足够树大招风。
刘平和待人张弛有度,言辞间既见坦荡,实有君子之风,又已入社,在此时同气连枝倒也并无不可。
微微颔首,李宸应下道:“静之兄所言甚是,考场不讲道理,凭的是真才实学,我等主动求证,谣言将不攻自破。”
刘平和复行一礼,回归原位。
不多时,后堂鼓乐大作。
主考官廖东阳身着大红官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面色端肃,在副主考吕方及一众同考官的簇拥下步入堂中。
年近六旬的他须眉皆白,但步履沉稳,目光更如鹰隼般扫过堂中诸人,最终在李宸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面上看不出喜怒。
吕方紧随其后,一身绛紫官袍,面带微笑与周遭举子示好,倒比廖东阳显得和善许多。
吉时已到,祈福仪式开幕。
一身穿红服的赞礼官高声唱道:“有请廖大人献礼。”
廖东阳走到香案前,拈香三炷,插进炉中,青烟随之袅袅升起。
再退后三步,行叩拜之礼。
吕方及众考官携着举子们也齐齐行礼。
礼毕,赞礼官又高声唱喏:“拜座师。”
这便是鹿鸣宴中最为重要的环节了。
新科举子依序向主考官行拜师礼,从此便可以门生自居,主考官便是座师。
廖东阳端坐椅上,面色如常。
第一个上前的自然是解元李宸。
被唤到了姓名,李宸整了整衣冠,走到廖东阳面前,撩袍行礼,恭恭敬敬道:“学生李宸,谢座师拔擢之恩。”
廖东阳抬眼看过去,面上终于有了些表情,只不过不是浮起多少喜意,而是嘴角抽动,似乎在斟酌言辞。
场间鸦雀无声,静了半晌后,才听廖东阳温声开口。
“你的文章很出众,是当之无愧的解元,往后还要更加专注地求取学问,修身养性。”
“多谢先生赐教。”
而后,廖东阳又招了招手,让李宸上前几步,与他小声说道。
“坊间皆传我和你的经师,林侍郎不睦,此乃谣传。我不过是认为他行事作风激进,有介甫之实,亦难免介甫之困。这是出自好心,并非朝堂倾轧。”
“对他本人而言,我很赞赏他的品行。毕竟我出身浙中,他做了多少事,我也听族中人提起过。”
“不论喜恶如何,自也不会有私心而牵连到你身上。”
李宸微微抬头,还真看出此人面上表露出的善意来,肺腑之言不似作假。
而后,又听他最终道:“不知心学一路,你可有兴趣?”
李宸笑笑作揖道:“多谢先生抬举,只是弟子根基尚浅,于修经一路,怕是力有未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