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梦坡斋。
一大清早,贾政便身着一件道袍,头戴逍遥巾,坐在一方紫檀大案后。
手里举着一只珐琅鹤脚杯,对着光转了几转,看了半晌,贾政叹了口气道:“这成色瞧着倒新,你怕是白花了银子。”
下首当先立着的,是府里常来往的清客单聘仁。
闻言讪讪一笑,躬身道:“老东翁好眼力,如今园子口的地摊上,想淘件真东西,难了。”
“原是想请老东翁掌掌眼,若是赝品,我回去便砸碎了它,免得再流入市场,叫人上当受骗。”
贾政抬手一按,语气温和道:“你也不容易,花了多少?从账上支了罢,这份孝心我领了。”
单聘仁慌忙摇头,道:“老东翁,这如何使得?真真是折煞小的了。”
贾政摆摆手,道:“不必多言,你们来这府里,都是为着我高兴,这点血汗钱何必出在你们身上?”
单聘仁这才唯唯诺诺的应道:“没花太多,统共五两银子。”
贾政微微颔首,“一会从账上支五两去。”
“多谢老东翁!”
单聘仁纳头便拜,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又迅速褪了下去。
身后早有急不可耐的几人挤着上前献宝。
贾政却是抬手止住,叹道:“今日没多大兴致了。”
众人神色一黯,待贾政打量过去,便都强装笑意,连连应声。
“老东翁这几日操劳了,那就早些歇下,我们不打扰。”
“正是正是,秋去冬来,天气转凉,切勿坏了身子。”
贾政却是摇了摇头道:“并非为此,今日兴致不高,实是不解一事。”
环顾房内这些熟悉的面孔,并无生人,贾政语气中便带起了些许惘然,“近些时日,应当是远地举子进京赶考的时节了。”
“往年虽说人也渐少,却也从未如今年这般冷落,竟无一人登门拜访。”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不语。
半晌,才有一人上前行礼道:“老东翁,学生说句不中听的,还望恕罪。”
“但说无妨。”
贾政拾起茶盏听音。
“恐怕与先前乡试鹿鸣宴上的风波有关。如今李解元在京中结社,慕名入社者甚众,声势日隆,士林之中传扬颇广。”
“而宝兄弟在那等场合与李解元生了嫌隙,便等于自绝于士林之路,连带着老东翁这边也受了冷落。”
单聘仁连忙站出来打圆场道:“你也过于危言耸听了些,如今时辰还早,学子们还都在路上,是老东翁忧虑过多了。”
贾政眉头隆起,略一沉吟,摇了摇头道:“他说得有理。”
“运河马上就要上冻,远道走水路的学子们,近些时日就该到京城了。不来拜访,若非为此事所累,便再无别的原因了。”
抬手止住众人的劝说声,贾政继续道:“我心中有数,今日你们先下去罢,不必粉饰。”
如此,众人尽皆行礼退下。
待门一关,贾政怒拍茶盏,口中瓮声叨念,“只怪宝玉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将府里的风气都带坏了。”
“往后更无文人愿与贾家来往,岂不成了破落门庭?”
越想越气,扬声唤了小厮进来。
“宝玉近来在府里做什么?”
“回老爷,宝二爷近来始终在房中静养,不曾出门半步。”
“伤养得如何了?”
“恢复得应当不错。”
小厮低着头,如实道:“前日来复诊的太医是这般说的。”
贾政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道:“我这就去看看那逆子!”
说着便大步流星出了门,转向内帷。
气势汹汹地往垂花门里去,眼看就要到贾母的院落,却恰巧撞见王熙凤从里间问安出来。
王熙凤见贾政脸上阴着,连忙退到路边,行了一礼,“老爷,您这是?”
贾政面色稍缓,道:“无事,只来探望一眼。”
那一副派头,显然不像是探访贾母的。
王熙凤心思一转,便猜到怕是外头又有什么风声传进了贾政耳里,要迁怒到宝玉身上。
忙侧身拦住,好心替宝玉挡下灾祸道:“老爷面上带着几分郁结,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要吩咐晚辈去办的?”
贾政闻言,眉头一松,犹豫着道:“外头的事,你们也难掺和。”
既没否认有事,又与贾宝玉有关,王熙凤当即便厘清了事情关节。
再扭头看了一下身后的平儿,心生一计。
“老爷问的,可是与当今解元有关?”
贾政猛地抬眼看去。
王熙凤继续道:“若是老爷想开解两家的关系,何妨将他邀入府来一试?”
“前一次老爷因公务错过了招待他的机会,如今倒是可以补上。”
贾政闻言,顿觉合理,可转念一想,又不禁迟疑道:“以两家如今的关系,李解元可愿赏脸?”
王熙凤连连点头,“老爷放心,前一次我们招待得不错,此番再邀,定是不难的,晚辈有办法。”
贾政长舒一口气:“好好好,此事便交代给你了,愈快办妥愈好。”
“那老祖宗那儿?”
王熙凤扭头往荣庆堂中看了一眼。
贾母先前已明令不许府中再提李宸,更绝了两家来往的路。
私自将人邀到府里,只怕招致贾母不喜。
贾政叹道:“无妨,此事由我亲自去说明。”
“母亲并非不明事理,只是心性随喜罢了,晓以利害,她自有分寸。”
……
林府,
林黛玉百无聊赖地勾描着案上的画,笔尖随意刮过,画不出任何模样来。
烦躁的搁下笔,一抬头,询问在旁边研墨的紫鹃道:“还没有我师兄的消息吗?”
紫鹃摇了摇头,“并不曾听闻李公子要来府中拜访。”
林黛玉咬了咬牙,暗忖,‘这么多日过去了,他还真不想来与我解释清楚中秋当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便这样糊里糊涂地过去不成?做出那般不检点的事来,是没脸见我,还是故意躲着我?’
心思百转千回,林黛玉心中依然不平,想要去取石锁。
手伸到一半又顿住,就听紫鹃在旁边开解道:“上次老爷回来时,曾拟了一封信送去镇远侯府,据苏姨娘说是指点李公子学业的。”
“兴许这几日都在府中闭门修学,顾不上旁的。”
林黛玉闻言,心头稍宽,又转头吩咐道:“既如此,让人去打听一声,看看他如今在做什么。”
“好。”
紫鹃只得应下,转身往外走时,心底却不由暗忖,‘姑娘对李公子的事愈发上心了。’
‘从前只在府中等候,如今便是等也等不及,非得差人去问。还未过门便这般热切,可如何是好,倒叫我们做下人的难办。’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寻荣国府那边的旧相识打听。
可香菱最早是梨香院的人,晴雯又素来自视甚高,都跟她没什么深交。
紫鹃自觉脸皮薄,却也只好硬着头皮去问了。
过了半晌,紫鹃回来房里,低声道:“姑娘,我去问过了,李公子今日受邀去了荣国府。”
“去了荣国府?作甚?”
林黛玉皱眉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