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抿了抿唇,没再吭声。
几个小丫鬟上前从秦钟衣服里,搜出了一千余两的银票,还有几盒水粉,一并上前搁到了案角。
“这么多?!”
秦可卿看得心惊肉跳。
当即也明白了,秦钟并没有跟她说实情,便不觉愈发恼怒。
“一千多两,你和我说的怎是十两,时至今日了你还不说实话!”
起身上前,秦可卿就想要再教训他。
却是被薛宝钗拦下,盯了一眼道:“你是将柜台上的账目,给外人了?”
秦钟颤颤巍巍道:“是给外人抄录了一份。”
正说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掌柜随着莺儿走了进来,听得此言,不禁也连忙俯首。
薛宝钗抬手虚扶,道:“董掌柜,不必行礼,还请坐。”
对方却是沉着头,行礼,“我罔顾了姑娘的信任,也没带好这徒弟,老朽有罪,还请姑娘责罚。”
薛宝钗摇头,再看向秦钟,“丰字号对你悉心栽培,只为了这区区千两银子,便可出卖。你可知,如此一来,薛家或许要蒙受十万两以上的损失。”
秦可卿闻言,脸色煞白,双手捂嘴,不由惊颤道:“竟有这么严重?”
薛宝钗点头,“可卿,并非我危言耸听,事情已出,我也不瞒你。早有人对薛家动了心思,等的就是这样一个由头。”
“你弟弟把这些账目送出去,正好替人把缺口堵上了。”
秦可卿垂下头,声音干涩,“那现如今怎么办?”
薛宝钗一闭眼,道:“请李公子来定夺吧,薛家的生意不只是薛家,李公子为此受阻,才是大错。”
……
李宸来时,身上还带着墨气。
文社尚未结束,他便匆匆来了这头。
今日他身着一身玄色儒袍,腰间黑色绦带,脚踩小朝靴,步子四平八稳,威气摄人,走了进来。
在场众人尽皆起身行礼。
李宸略略点头,面沉如水,目光从跪伏在地的秦钟身上一扫而过,最后放在了案头的银票上。
薛宝钗垂首道:“李公子。”
李宸抬手道:“我来时已经知晓发生了什么事,不必再赘述了。”
看向秦钟,李宸用不可置喙的语气,发问道:“你可知晓,你的买家是谁?”
秦钟早已汗流浃背,连连摇头,“我不知。”
秦可卿听了气得半死,忙追问弥补,“好好想想,不知道半点底细吗?”
秦钟恍然,又道:“我知他住处在哪,就在内城。”
薛宝钗看向李宸,李宸颔首道:“让他将地址写出来,派人去打探一下,不过,我料想应该早就人去楼空了。”
“此番将账目泄露出去,人家势必会以此为底板制作假账,当做挤兑薛家银庄的证据,再于坊市发难。”
“时间比我们原本想的更加紧急了。”
薛宝钗抿着唇,道:“是,如今尚未有什么好对策。”
李宸再看了一眼秦钟。
秦可卿忙起身,深深一礼,道:“李公子,千错万错都是舍弟的错。请你重重罚他,不必留情。”
李宸对上了秦可卿的眸眼,那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恳切,脸上也泪痕未干。
这幅狼狈模样,不觉让他想起,曾经自己在荣国府,以林黛玉之身接见她时,她也是这般走投无路。
内心不觉叹息,‘先前被东府所扰,如今又被弟弟拖累,还真是命途多舛的女子。’
可秦钟犯下的过错不小,李宸再怎么心生怜悯,也不会完全不处置,只是道:“若秦家能掏出一些银子来填补,是最好的。”
“不过我也知晓你们的情况,这定然是拿不出了。为今之计,惩处他,反而坐实了对方从我们柜台上盗取了账目之事,若在外面掀起舆论,可信度就更高。”
“所以眼下他必须回去做事,等到此间事了,再议他的过错。”
秦可卿连忙躬身,哭道:“多谢李公子。”
又带着秦钟,爬过来,叩首谢罪。
李宸使个眼色,让下人将他带走。
再看向秦可卿,淡淡道:“我并非是放过他,等到风头一过,还是送他去一个该去的地方吧。”
秦可卿内心激荡,“是要坐牢吗?”
李宸又道:“牢狱是躲不过的,但出来了也是个废人,将来与你又是拖累,待他牢狱出来,再去军营报到吧,我会跟我父亲知会一声的。”
“这等心性不坚之辈,欠缺军营的磨砺。”
秦可卿又连忙俯身谢道:“妾身多谢李公子顾虑周全,我爹爹宠溺太过,早该有此一劫,若能想通,对他今后也必有裨益。”
捏了下裙摆,秦可卿下定决心,再抬眼道:“李公子,宝姑姑,弟弟闯祸,我也有错,丰字号此番蒙受的损失,都算在我身上,我今后节衣缩食,一定会慢慢偿还的。”
薛宝钗抬头看向李宸。
李宸也没有否定,只是道:“可,欠债还钱,本就天经地义,此事暂且记挂在你身上吧。”
“只是,也别因为此事成了心病,若是就此病倒也得不偿失。”
那可是他的银子,丰字号的银庄,也是供他驱使。
亏得东西当然要拿回来,只是秦可卿这么一个心思细腻的人,太容易因为心病而早夭了。
人死债消,他岂不是什么都得不到了?
李宸摇头,转身便走。
秦可卿慢慢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薛宝钗上前搀扶,安慰道:“快起来吧,李公子已经很仁慈了,这其中不单单有银钱上的事,或许也会因为此事,和人起争执,也是现在不必要的。”
“会试正在李公子最关键的时候,这是给他徒增烦恼啊。”
秦可卿扶着薛宝钗的肩头,起身哽咽道:“宝姑姑,我心里清楚。”
“你与我没有半句假话,李公子也是公正,可他是林姑姑将来的夫婿。”
“一想到林姑姑与我有活命之恩,我却铸成这样的错事来,便是心中绞痛。”
用衣袖一摸泪痕,秦可卿认真道:“放心,我一定会偿还上这些的。”
“府中的账目我不能私自动用,但我会慢慢想到弥补的办法……”
……
“少爷,我有法子了!”
晴雯高高兴兴地来到床榻前,抬眼一瞧,却见自家少爷的脸色,并不太好。
怔了怔,晴雯问道:“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李宸看了一眼,直接倒在了晴雯的肩窝。
晴雯身子一僵,忙看四周,幸好平儿和香菱此时不在房里,但手上还是轻轻撑着李宸的脸道:“少爷还是白天呢,您这是干嘛?”
“今晚别回去了。”
晴雯臊了个大红脸,耳根也是发烫,“啊?又,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