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完德里苏丹女王拉齐亚一行后,临安城的热闹渐渐散去。
孤山隐隐,断桥寂寂,临安的初冬就这么来了。
礼部侍郎李韶回到官署,连日来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
他坐在案前,将出使人员的功绩一一梳理清楚。
徐霆、欧阳师仁、欧羡、徐应勤、杨智......
数十人的名字他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后,才开始写奏折为他们请功。
首先是国信使徐霆,不辱使命出色完成了朝廷交代的事宜,拟升礼部主客司郎中,正六品。
这个职位掌管宾礼待四夷之朝贡,负责外国使节的接待、赏赐等外交事务。
在礼部之中,属于实权派了。
接着是国信副使欧阳师仁,原本是礼部员外郎,拟升秘书省秘书郎,掌“集贤院、史馆、昭文馆、秘阁图籍”,负责四库图书的收藏与管理,从六品。
属于从正七品小官,升到了清贵文官阶层,不至于像之前那般,熬了十三年还不动一下。
再然后是管押礼物官徐应勤,这个李韶没有多想,拟升兵马钤辖司都知得了,属于升了一品。
殿前都指挥使司制使杨智,此人出身不一般,拟升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吧!
书状官欧羡......
李韶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拟授秘书省著作佐郎,从七品清流官员。
要知道,书状官本就是临时差遣的八品小官,使团解散后,官职自然消弭。
但徐霆、欧阳师仁对其评价极高,称其‘机敏通达,才堪大用’。
徐应勤、杨智也对其称赞有加,吹捧他‘武艺过人、万夫不当、谋略出众,有统御千军之将才’。
李韶想不明白,一个二甲进士怎么就武艺过人、万夫不当了。
不过既然能让文武两边官员都对其赞不绝口,足见此人的确才华出众。
至于秘书省著作佐郎,乃是馆职,是文士之高选。
此职虽只有从七品,却是公认的“储才”之位。
从著作佐郎开始,进化为秘书丞,再进化为太常博士,超进化为升监察御史或左右正言,再超进化为六部郎中,究极进化为侍御史或左右司谏,再究极进化就是相公了。
这条进阶路线的上一任达成者便是金渊,现任吏部侍郎兼左谏议大夫。
更重要的是,这职位通常是状元专属。
欧羡一个二甲进士,能被李韶举荐,可见徐霆和欧阳师仁有多吹捧他了。
写完之后,李韶又看了一遍,摇头笑道:“我已经为诸位争取,至于结果如何...就看三省诸公了!”
说罢,便将奏折封好,命人送往吏部。
吏部侍郎杜范接到奏折时,正在批阅文书。
他展开一看,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李韶的推荐合情合理,毕竟把一个国家尚存的君王给拐回大宋,实属前无古人了,就凭这一件事,这些人都会被写入史书之中,供后人拜读。
他提笔在在徐霆、欧阳师仁等人的名字旁写下‘同意’二字,又在奏折末尾署上自己的花押,最后吩咐下属‘用印’。
之后,便有书吏将奏折送往中书门下省。
在都堂之中,几位宰执传阅奏折,确认无异议后,依次在折尾签押。
奏折随即递入禁中,呈至理宗皇帝案前。
官家御览之后,提朱笔批个“可”字。
旨意发回中书省,中书舍人奉命起草敕文。
敕书成稿后,送给事中审读无误,再发往尚书省用印颁行。
至此,一道任命才算走完流程。
按理来说,以欧羡等人此次在蒙古的作为,李韶的这封奏折是能顺利通过的。
可偏偏在中书门下省的都堂之内,这封奏折就被卡住了。
此刻,中书门下省的值房里,金渊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文书。
他是左谏议大夫,但因中书省缺人,被临时抽调过来协助处理政务。
为官多年,他早已练就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本事。
当吏部的公文送到案上时,他随意翻看一看,瞥见‘欧羡’二字,不由得眼眸一动。
欧羡,字景瞻,国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甲进士。
最关键的是,此人乃郑寀的师弟。
金渊放下手中的文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辅广教书育人的确有两把刷子,不管是欧羡、郑寀,还是董槐、陈垲,都是一等一的人才。
偏偏这些人又过于恃才傲物,就比如刚刚升任为秘书省正字的郑寀。
他居然拒绝了史相公的拉拢,还在朝堂多次为难史相公,着实有点不识相了。
可惜郑寀刚刚升职,金渊动不了。
万万没想到,天下竟有如此巧事。
动不了你郑寀,还动不了你师弟么?
想到这里,金渊放下茶盏,又重新翻开那份奏折,目光停在“欧羡拟授秘书省著作佐郎”一行上,然后默默将奏折压在一旁。
几日之后,中书门下省的都堂之中,数位官员围坐议事。
都堂是宰执们日常办公议事的地方,不似朝堂那般庄严正紧,却也肃穆得很。
长案上摆着各地送来的公文和奏折,众人或坐或立,低声讨论着各自的公务。
李韶作为礼部侍郎,也列席其中。
他等着自己的奏折被提起,等着欧羡等人的任命顺利通过。
然而,当金渊将那份奏折放在案上,看了一眼郑寀后,悠悠开口说道:“李侍郎的折子,本官看了。其他人没有问题,只是这欧景瞻...年纪尚轻,入仕未久,资历尚浅啊!”
“著作佐郎虽是清要之职,未免拔苗助长。依本官之见,不如让他去地方历练几年,待根基扎实了,再召回朝中重用不迟嘛!”
李韶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金渊又接着说道:“本官提议改授欧羡为韶州签书判官厅公事,也是从七品。掌州府文书,佐助长官处理政务,正可磨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