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庄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青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说起当年出使蒙古时的惊险,又说起临安城的繁华,越说越尽兴,酒也越喝越急。
欧羡和陆立鼎倒也不好扫他的兴,便任由他喝。
谁知李青酒量实在寻常,又喝得猛了些,不多时便面红耳赤,话语也渐渐含糊起来。
他端着酒杯还想再敬欧羡一杯时,手便有些不听使唤,酒水洒了小半在桌上。
“李兄弟,今日差不多了。”欧羡见状,伸手扶住他的手腕,温声劝道。
李青晃了晃脑袋,咧嘴一笑,含含糊糊道:“欧大人说得是……小的…小的确是有些醉了……”
话音未落,身子便往桌上一趴,竟是直接睡了过去。
陆立鼎见状,不禁失笑,忙唤来两个仆从,吩咐道:“扶李兄弟去客房歇息,备好醒酒汤,好生伺候着。”
仆从领命,小心翼翼地搀起李青,往客房去了。
欧羡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缓缓道:“陆师叔,李兄弟劳烦你照看。我去客栈,寻师父师娘他们,如今得了官职,得跟他们说一声。”
陆立鼎闻言,点头笑道:“李兄弟这边有我照看,公子只管放心去便是。”
欧羡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李青离去的方向,这才转身大步出了花厅。
只是他才走到大门口,便被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
“欧羡哥哥!”
欧羡脚步一顿,扭头看去,只见程英从一旁的廊柱后转了出来。
少女身着青衫、身量尚小,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眉眼间已有了几分清丽之色。
“英英,你怎么在这里?”欧羡有些疑惑的问道。
程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抿了抿唇,反问道:“欧羡哥哥是要去寻郭大侠他们么?”
“正是。”欧羡点了点头。
程英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像是在思量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脸颊微红,鼓起勇气直视着欧羡的眼睛,轻声道:“我听说了,朝廷委任欧羡哥哥为通州签判。我……我想与欧羡哥哥一同去通州。”
欧羡闻言一怔,倒也没觉得有啥意外的。
毕竟他在花厅接的敕牒,围观的仆人不少。
但还未及开口,程英便又急急的接着往下说,像是怕他拒绝一般:“我会算术的,琴棋书画也略知一二,烹饪、女红都学过一些。我可以帮欧羡哥哥的忙,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她一口气说完,便定定地望着欧羡,眼中满是期盼。
欧羡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心中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放后世,这般大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可她却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会算术、懂琴棋、通烹饪女红,样样都能帮忙。
转念一想,这终究不是后世,而是大宋。
《宋刑统·户婚律》里写得明白:“男年十五、女年十三以上,并听婚嫁。”
到宋宁宗嘉定年间,又修订为“男十六、女十四属嫁娶之期”。
按这个算法,欧羡虚岁十九,已经算是大龄未婚了。
而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在大部分百姓眼中,再过一年便到了可以婚嫁的年纪。
这时代的女子,十三四岁便已开始学着打理家事、操持内务,到十五六岁出嫁时,早将当家理事的本事学了个七八分。
程英说自己会这个会那个,倒也不是夸大其词。
毕竟她本就聪明,陆家庄的教养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当然,不过也有不少有学之士对此提出了反对意见。
比如司马光在《书仪》里批评过早婚嫁的弊端,他认为理想的婚龄应该是“男不过三十,女不过二十尔,过此则为失时矣”。
朱熹在《家礼》中也认为应当“男十六至三十、女十四至二十”。
可道理是道理,风气是风气。
在这个时代,十三岁的孩子,确实已经懂了不少东西。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欧羡就得适应这种时代潮流,他看着程英,突然想到了什么,便温和的笑了笑说道:“英英,随我走走吧!”
“嗯!”程英应了一声,乖乖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人沿着陆家庄外的水渠缓步而行,夕阳斜照,草长莺飞。
欧羡负手走在前面,程英落后他半步,青衫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走了一阵,欧羡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英英,多谢你愿意帮我。”
说着,欧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程英,夕阳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柔和。
“我这次在襄樊,见了多少生死。前一刻还在说话的兄弟,下一刻便倒下了,再也没能起来。”
程英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望着欧羡,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个作甚?
欧羡却没有停下,而继续道:“那时候,我就常在想,人生在世,若能平平安安活到七十岁,回头算算,真正能陪在家人身边的日子,其实少得可怜。”
欧羡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向远处的天际:“小时候在父母膝下,稍大些便要读书习武,再大些便要出门闯荡。等到想回头好好陪陪家人的时候,往往已是身不由己。”
“所以古人才说,人生三大憾事之一,便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说到这里,欧羡伸手拍了拍程英的肩膀,目光温和道:“你如今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何必想那么多?放轻松一些,好好在陆家庄待着,多陪陪陆婶,多陪陪无双。你想啊,陆二娘待你如亲生女儿,无双与你情同姐妹,在她们心里,你早就不是客人,而是家人了。”
程英心头一震,脑海中回忆起了许多过往。
那年她初到陆家庄,夜里睡不着,经常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陆二娘不知怎么发现了,披衣起来,将她揽在怀里,轻声哄了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