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羡骑着飞跃峰,缓缓步入营门,身侧依然是郭靖压阵。
晨光从东边城楼的垛口间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两柄出鞘的长刀,无声无息的切开了营中沉闷的气氛。
这个营中拘押着一千四百名骑兵,此刻的他们或席地而坐,或斜倚栅栏,表现的很是狂野。
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
大宋缺战马,更缺精锐骑兵!
所以,他们知道,这位通州签判断然不会将这千余久经战阵的骑兵尽数斩杀。
仗着这一点,众人皆是有恃无恐。
欧羡入营后勒住缰绳,飞跃峰稳稳站定。
他环顾四周,将每一张面孔都收入眼底。
蒙古本部的精锐、金国的锐士、西夏的勇士......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国度,说着不同的语言,信奉着不同的神灵,却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孩子,骨子里就带着骑兵的骄傲。
你可以俘虏他们,可以缴他们的械,可以关他们进木栅栏,但你无法让他们低下头颅,更无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拜伏在一个宋人脚下。
除非,你能用他们最看重的东西来赢。
恰好,欧羡身上就有这件东西。
于是,欧羡从马背上取下长枪,随手插在身侧的泥土中,朗声说道:“两年前,我奉朝廷之命出使蒙古。”
“在哈拉和林,正好遇上了那达慕大会。那一年,诸国高手云集。蒙古各部摔跤手、金国亡命徒、西夏铁鹞子出身的骑射高手、西域来的大力士……能叫上名字的,数都数不过来。”
说到这里,欧羡顿了顿,才继续道:“我在那场那达慕大会上连胜数局!在窝阔台合罕的见证之下,获得巴尔特之名!”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内心皆是一惊,大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怎么壮实的宋人,居然还有这等本事。
欧羡没有理会这些人的表情,他拍了拍胯下宝驹的脖颈,微笑着介绍道:“这匹汗血宝马,便是窝阔台合罕赠予我的奖品,我给它起名为飞跃峰。”
众人听得此话,都不由自主的看向欧羡胯下宝驹。
这些人可是跟着马群长大的,一眼就能看出飞跃峰的不凡,就这品相,即便是见惯了好马的蒙古本部精锐,也不由得暗暗咋舌,心中对欧羡的话信了七八分。
欧羡看着众人,继续朗声道:“今日,我便用这匹宝驹做个赌注!”
“你们可以挑选出六名勇士!六个人,车轮战也好,一拥而上也罢,我都不计较。摔跤、骑射、拳脚功夫,随便你们选。只要能胜过我一场!”
“这匹宝驹,你们当场牵走!不仅如此,在场所有人,都能获得自由!”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俘虏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惊疑,又有不敢置信的狂喜。
只要赢一局,不仅能得到这匹宝驹,还能获得自由?!
这宋人莫不是疯了?
可欧羡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瞬间冷静下来。
“但是——”
欧羡语气一转,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每一个人,“若你们选出的勇士输了,从那一刻起,你们所有人,必须向诸天神佛起誓,向我欧羡献上忠诚,永不背叛!你们的刀,从此只能为我而挥。你们的箭,从此只能为我而射。我指到哪里,你们就打到哪里,绝无二话!”
“而我欧羡,也不会亏待你们。财富、权利、名望!只要你们忠诚于我,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你们在蒙古军中受过的苦、挨过的饿、被人当炮灰的屈辱,在我这里,通通都不会再有。”
“我要的是勇士,是兄弟,是可以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袍泽,而不是一群给点好处便摇尾巴的狗!”
随着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半晌,人群中才有人站起身来。
那是一个身材矮壮的蒙古汉子,满脸横肉,一双眸子精光四射,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他大步走出人群,朝欧羡抱拳,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你说的话,当真?”
欧羡笑了笑,认真的说道:“军中无戏言!”
那蒙古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又转过身来,喝道:“好!老子信你一回!输了,老子给你卖命!赢了,你可别赖账!”
说罢,他转身在人群中扫视一圈,伸手指向几个方向,用蒙古语喊了几声。
不多时,五个人先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欧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六个人,心中暗暗点头。
矮壮汉子身侧之人与他有五分相似,却长得虎背熊腰,双臂奇长,一看便是摔跤的高手。
第二个精瘦干练,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锐利如隼,肩背上的肌肉线条分明,是个使弓的行家。
第三个身形不高,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站如松,行如风,两条小腿粗壮结实,必定擅长拳脚搏杀。
第四个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便有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息。
第五个年轻些,但其人指节粗大,骨节突出,一看就是常年在马背上握刀的手。
第六个竟是西夏人打扮,其站立的步法很有讲究,显然也是一位高手。
这六个人,无论是从体魄、气势还是从彼此之间的默契来看,都是这群俘虏中当之无愧的顶尖人物。
欧羡看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看向在场其他人,朗声问道:“诸位可同意由此六人出战?”
在场之人显然很熟悉这六人,也对他们的实力很是认可。
因此,在欧羡问完之后,现场无人出言反对。
“很好!”
欧羡满意的笑了笑,询问道:“谁先来?比什么?”
那虎背熊腰的蒙古汉子第一个站了出来,他一把扯掉上身的破皮袄,露出一身铜浇铁铸般的腱子肉。
随后双掌相击,发出沉闷的“啪”一声响,喝道:“我名兀都亦,乃草原上数一数二的摔跤手!草原上的规矩,谁先被摔倒,谁就输!大人可敢?”
“有何不敢?!”欧羡从容一笑,将外袍脱下,随手扔给一旁的亲兵。
两人对面而立,相距不过五步。
兀都亦双腿微曲,重心下沉,双手张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欧羡的双肩,草原摔跤,最忌盯着对手的眼睛,因为老练的摔跤手会用眼神欺骗对手。
欧羡同样摆出了摔跤的架势,甚至两手还招了招,示意兀都亦先攻。
兀都亦找不到欧羡的破绽,便低吼一声,猛然扑了上去。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左手抓向欧羡的右肩,右手扣向欧羡的左腰,这是草原摔跤中最经典的“虎抱头”起手式,一旦抓牢,便可顺势拧腰转胯,将对手整个甩飞出去。
可不等他碰到欧羡的衣襟,欧羡被后发先至,抓住他的左手,一个转身顺势发力,准备来一记背身摔。
兀都亦反应极快,立刻挣脱了欧羡的抓取,踉跄后退三步,险些摔倒。
他没想到,欧羡的反应居然这么快!
于是,第二轮开始时,这个蒙古汉子转变了思路。
这一回他没有直冲,而是虚晃一招,身形猛地向右一闪,左手佯攻欧羡的腰侧,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抓向欧羡的脚踝。
欧羡身形一转,快得如同一道残影,蒙古汉子不仅手抓了个空,胸前还门户大开。
不等他收势,欧羡右手已搭上其肩窝,五指一扣,顺势拧腰发力,竟将这位草原猛汉整个提起,凌空抡了半圈,轰然摔在沙地上。
尘土炸开,兀都亦仰面朝天,半晌喘不过气。
现场众人见此,忍不住哀叹一声,第一轮就这么输了,有点打击士气。
欧羡毫不在意,反而朝着兀都亦伸出手。
兀都亦看着那只手,犹豫片刻,终于伸手握住。
欧羡一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大人不愧是窝阔台合罕钦点的巴特尔,兀都亦服了!”兀都亦低下头,用生硬的汉话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