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一张红底黑字的公示就贴在了静海军大营门口。
早操之后,将士们便三三两两的围了上去,想看看上面写的啥。
虽然只有少数人识字,但在同袍们的起哄下,不少人开始朗读公示内容。
随着内容公布,整个军营都轰动了,静海军的老兵们大笑着奔走相告。
其实战后,欧羡已经赏过了一轮,这一回是朝廷发下来的赏赐。
众人之所以这般欣喜,并非只因得了赏钱,更多的是感动欧大人的至诚之心。
朝廷赐下的白银、绢布、铜钱,他居然分文未取,全部散与弟兄们。
有如此慷慨的上官,大家岂会不愿拼死效命?
而且更令众人感动的是,欧大人对重伤退伍者、阵亡遗属的体恤也是全方面的。
其抚恤之厚实、安置之周到,远非常人所及。
这帮弟兄不少人都曾走南闯北,无非就是盼着家人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如今欧大人做到了,大家没了后顾之忧,自然死心塌地的追随了。
承顺军与通州卫的将士们得知消息后,起初他们是不信的。
因为他们中不少人曾在西夏、金国当过兵,后来又投降了蒙古,辗转多年,什么样的上官没见过?
南宋贪腐,那是在钻制度的漏洞。
若没有漏洞,多钻一钻总会有的。
什么克扣赏赐、侵吞钱粮之类的,至少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守着礼法的模样。
就像宣谕使团那般,明明私下分了犒军银绢,却还要堂而皇之的在账册上写给“熔铸损耗”的由头,让大家伙脸面都挂得住。
而蒙古人就干脆多了,宗王、万户、千户们都是率先将金银、珍宝、奴隶、良马尽数收入私囊,分到下面底层蒙古兵和签军手里的,不过是些劣质布帛、瘦弱牲口罢了。
哈拉和林拨下来的犒军金银、牛羊,在经过国库、斡脱商人、诸王营地的一层一层截扣,一道一道剥削之后,送到前线士卒手中,能剩下三成已是烧了高香。
唯一的区别是,蒙古底层将士好歹还能靠抢劫赚点外快。
不过抢劫也有规矩,那就是得先让贵族们抢够了,剩下那点残汤剩饭,才轮得到他们。
说到底,这不过是个比烂的时代。
哪里都有克扣,哪里都有盘剥,只是手段高低、吃相好看与否的差别罢了。
可如今,这些麻木的将士们看到欧羡将朝廷赏赐全数分了下去,一文不留,一匹不占后,只觉得这位上司还不错,至少这一波装得还行。
静海军老兵们知道了他们的想法后,也不作解释,只笑着说道:“你们且看便是,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真心实意的跟随欧大人的。”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
很快便到了七月初三,通州城文庙旁,一座崭新的祠庙落成了。
欧羡很重视此处,亲自前来查看验收。
整座忠义祠占地约五亩,是欧羡自掏腰包、倾力建成的。
忠义祠坐北朝南,格局方正,仿的是宗祠的规制,却又不失大气。
远远望去,灰瓦白墙,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一对石狮,威风凛凛。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忠义祠’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欧羡亲笔所题。
两旁的门楹上,是一段挽辞,同样出自欧羡之手:
魂兮归来,山河不改。
英灵不灭,日月同光。
跨过门槛,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座三开间的正殿,殿前立着三块巨大的石碑。
居中那块石碑最高,约莫一丈有余,碑额刻着“忠烈千秋”四个篆字。
碑身上详细记载了这些将士们战死于哪一场战争,时间、地点、敌军,都镌刻得清清楚楚。
左右两块石碑略矮一些,密密麻麻的刻满了名字。
左边那块,是阵亡将士的名录,按照籍贯、军职排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右边那块,则是通州本地义勇、民壮中为国捐躯者的姓名。
中间便是正殿,依墙而设的木质神龛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众将士的灵位。
正中间主祀的是岳飞岳武穆,左右陪祀四位,分别为宗泽、韩世忠、刘锜、吴玠。
这五人,起于宗泽之志,承以岳飞、韩世忠之勇,靠吴玠固守西蜀之险,凭刘锜力保江淮之坚。
可以说,正是他们撑起了南宋的半壁江山。
欧羡要让这些阵亡的普通将士,与先贤英烈同享香火,共受后人祭拜。
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欧羡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初九那日祭奠吧!”
苏墨闻言,立刻拱手应了下来。
于是自那日起,整座忠义祠便忙碌起来。
苏墨领着人张罗祭品、香烛、挽帐,又请来僧道诵经。
欧羡则亲自拟定了祭奠的仪程,一应事务安排得妥妥当当。
转眼间,七月初九便到了。
这一日天还没亮,通州城便热闹起来。
百姓们自发的涌上街头,有的捧着香烛纸钱,有的拎着果品酒水,朝着忠义祠汇聚而去。
欧羡下令全城张灯,又命静海军派出五百将士负责维持秩序,场面之隆重,前所未有。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欧羡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系金带,神情庄重的出现在忠义祠门前。
在他身后,跟着通州大小官员、地方士绅、军中将领,以及数百名静海军的老兵。
钟鼓齐鸣,号角低沉。
欧羡率众步入祠中,沿着青石甬道缓步前行。
正殿大门敞开,殿内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维大宋淳祐二年,岁次壬寅,三月丙申朔,二十有一日……”
通州学宫教授高仲山展开祭文,朗声诵读,声音在殿中回荡,字字铿锵。
这篇祭文是欧羡撰写的,通篇千余字,写得是静海军弟兄们为了保家卫国而慷慨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