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句,欧羡写得尤其动情:
“……魂兮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通州之北,有祠翼然。春秋享祀,以慰泉壤。英灵不灭,浩气长存。尚飨!”
随着高仲山念完,欧羡便接过祭文,亲手点燃,放入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仿佛带着生者的哀思,直上云霄。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在高仲山高唱声中,众官齐齐跪拜。
殿外,百姓们也纷纷跪下,一时间,偌大的忠义祠内外,黑压压跪了一地。
三拜九叩之礼既成,欧羡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转头望向殿外,只见黑压压的百姓跪了一地,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孩的妇人,还有拄着木杖的伤残老兵,人人神色肃穆,眼眶泛红。
欧羡心中一阵触动,转身对苏墨低声道:“让百姓们入内祭祀吧!”
苏墨应了一声,快步走出殿外,扬声道:“欧大人有令,百姓可入内祭祀!”
话音落下,跪着的百姓们先是怔了一怔,随即纷纷起身,鱼贯而入。
有人捧着纸钱香烛,有人端着粗碗素酒,更多的人什么也没带,只是进来叩首拜一拜。
欧羡带着众官吏退到一旁,让出甬道与正殿。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站在石碑旁,静静看着那些百姓跪在碑前烧纸、敬酒、低声哭泣。
不少老妇老汉颤巍巍的摸着石碑上刻着的名字,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上面是他们儿子的名字...
欧羡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走吧!”
七月的雨,带着几分温热,几分柔情,以及难以言喻的湿润与慵懒。
在这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两辆马车缓缓驶入通州城。
穆念慈撩起窗帘,看了看窗外的风景。
只见街道两旁树木的绿叶被雨水洗涤得更加鲜亮,仿佛每一片叶子都蕴含着勃勃生机。
雨丝细密,却丝毫不减城中热闹。
行人撑着油纸伞穿梭如织,伞面五颜六色,宛如雨中盛开的花。
小巷口,还有几个赤脚孩童在积水里踩水花,然后用不了多久,巷子的更深处就会传来母亲的骂声。
再看街边茶楼酒肆之中,同样人声鼎沸,透过半开的雕花窗,可见座无虚席。
跑堂伙计肩搭毛巾,端着茶盘在桌间灵活穿行。
靠窗处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举杯谈笑,笑声甚是畅快。
对面酒肆也不遑多让,三五个汉子围坐,面上微醺,拍桌说着趣事,引得一众人哄然大笑。
穆念慈正看得入神,突然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侧头看去,只见一队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将士从街角转出,腰佩长刀,随步伐与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为首之人身材魁梧,目光如炬,边走边扫视街面。
穆念慈望着,有些好奇问道:“这些将士无论刮风下雨,都在城中巡逻么?”
赶车的车夫哈哈一笑,爽朗道:“正是!不光白日巡,夜里也巡,因为咱们通州城是子时宵禁。”
“有这静海军将士在,城里头地痞流氓一个也见不着。咱们这的大姑娘小丫头,也敢出门逛街了。”
穆念慈闻言,仔细在街上看了看。
果然见几个年轻女子撑着伞、提着裙摆,说说笑笑从胭脂铺出来,手里拎着新买的东西,神色从容,毫无忧色。
穆念慈露出惊讶之色,又问道:“通州城内就没有江湖中人吗?”
“有啊!”
车夫乐呵呵的说道:“不过在咱们这儿,江湖事丐帮说了算!丐帮掌钵长老戚无名戚前辈您知道吧?他亲自与各路豪客约法三章,一不可在城内伤人,二不可在城内比武,三不可惊扰百姓。谁若坏了规矩,丐帮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着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得意:“您别看通州不大,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可不少,可都规规矩矩的。有丐帮镇着,还没出过乱子。”
“原来如此...”穆念慈闻言,不由得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咕噜作响。
穆念慈放下车帘,心中有些感慨,羡哥儿已经成了维护一方安宁的清官了,也不知她那儿子在大理日子过得如何。
不多时,马车便在一处临水别院停了下来。
车夫帮着拿下行李后,便去敲门。
穆念慈撑着油纸伞下了车,细雨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身后那辆马车中,曾青萍也带着三位少女走了下来。
杨静安撑着伞款款而行,步子不疾不徐,虽身量尚未长成,举手投足间已见温婉沉稳,颇有几分大姐的风范。
曾明善走在曾青萍身旁,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目光却时刻留意着妹妹唐安安。
比起两位姐姐,唐安安可就开朗许多。
她一下车便举着伞,小跑着来到穆念慈面前,眉眼弯弯,欣喜的唤道:“穆姑姑,这通州城也很漂亮呢!”
穆念慈微笑着伸手替她理了理发丝,含笑着说道:“改日雨停了,咱们再去城里转转。”
“嗯嗯!”唐安安闻言,顿时眼眸一亮,开心的点头应下。
曾青萍走了过来,笑着说道:“安安在嘉兴待得久,早就想出来玩儿了。”
唐安安立刻挽住曾青萍的手,撒娇道:“曾姑姑~嘉兴自是极好的,可安安久居嘉兴,便想着出来瞧瞧别处的风光。您瞧这通州城,雨中都这般热闹,咱们可不能错过呀!”
曾青萍看着唐安安这张精致的小脸,什么重话都舍不得说,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她的额头。
这时,别院的木门打开了,一位年长的嬷嬷走了出来,车夫立刻拱手道:“李嬷嬷,这位便是欧大人的贵客穆娘子。”
那李嬷嬷闻言,立刻扬起笑脸迎了上来,行礼说道:“哎哟,原来是穆娘子到了,奴婢李桂娘,奉欧大人之命,在此接待穆娘子啊!”
接着,李嬷嬷便为穆念慈等人领路,进入这别院之中。
别院不大,内有花木扶疏,几丛芭蕉立在墙角,雨水打在阔大的叶面上,滴滴答答,别有意趣。
院中有三间正房,皆朝南边,推窗便可望见一丛翠竹,雨洗之后,愈发青翠欲滴。
穆念慈见这别院如此雅致,有些担忧的问道:“这般精致的院子,住着太破费了。我等江湖中人,有片瓦遮风挡雨便足矣。”
李嬷嬷笑道:“穆娘子快莫这样说,您只管放宽心住下便是。不瞒您说,这条巷子里的几处别院,都是上一任知州的宅产,他走之后,无人接手,欧大人这才勉为其难代为保管呢!您住的这一间,一个月前就给您拾掇好了。您瞧对门那户,昨日才刚到,也是欧大人的贵客呢!”
穆念慈听得这话,心中才算安定几分,她往对门看了一眼,可惜院墙高高,挡住了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