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雨势未停。
欧羡打着油纸伞站在岸边,身后站着陆仲元、吕晋二人,四周数十名静海军精锐披甲守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江面。
此刻的江面上,密密麻麻停着近五十余艘船只,大大小小,新旧不一。
这些船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更是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拖家带口。
有妇人抱着婴儿,有老汉拄着木棍,有孩子蜷缩在包袱旁,眼神里满是疲惫与茫然。
粗略一算,这么多船,少说也得有一千多人。
不多时,两老一少三名男子在静海军将士的看管下从岸边走来。
三人衣衫褴褛,鞋上沾满泥浆,面色蜡黄,显然已多日不曾吃饱。
见到欧羡后,三人齐齐跪倒,叩首道:“华亭、平江府灾民,见过欧大人!”
欧羡拱手回礼,温声道:“快快免礼。”
随即吩咐左右道:“去端几碗姜汤来,先给他们去去寒。”
待姜汤端来,三人捧在手中,热气氤氲,那年轻的汉子眼眶微红,颤着手喝了一口。
欧羡见他们脸上恢复了些血色,才开口问道:“三位,华亭、平江距通州三百里路,路途不近,你们何苦长途跋涉,跑到通州来?”
为首的老者小心翼翼放下姜汤,拱手答道:“小的不敢隐瞒大人,华亭自六月起,暴雨连连,接连数十日不曾停歇。官府又不曾及时排水清淤,导致江河湖泊水位暴涨,洪水泛滥,淹没田舍村庄。我等还算运气好,跑得早,这才保下命来。那些跑得晚的……怕是都已喂了鱼。”
欧羡闻言,微微皱眉,又问道:“当地官府没有组织救灾不成?”
那年轻汉子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倒是组织了,不过救的是乡绅富户,粮食、船只都先紧着他们。我等平民百姓,只能自救。”
欧羡闻言,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
他看向另一位老者,继续问道:“那你们为何选择来通州?”
那老者连忙答道:“回大人的话,我等是听闻通州城里正在大兴土木,急需劳力,便拖家带口逃过来讨口饭吃。我们有手艺、能干活,什么苦活累活都干得!只求大人给口饭吃。”
欧羡望着江面上那些挤在船头、风雨飘摇的百姓,心中一阵酸涩。
他缓缓点头,下令道:“让他们靠岸吧!子乔,去准备些热粥、炊饼,先让大家吃饱,这附近不是有个废弃盐场么?先让他们到那边歇息,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至于旁的...回头再说。”
“是!”吕晋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三个灾民听得这话,眼眶一下就发红了,双腿一软便又要下跪道谢。
欧羡伸手拦住,温和的说道:“不如如此,先把你们的家人族亲安顿好,之后的生计,我另有安排,你们不必担忧,只需要安抚好你们的亲朋好友。”
三人闻言,又是一阵作揖鞠躬。
此刻,岸上的静海军将士收了刀枪,上前帮着撑船靠岸。
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船板一架,灾民们扶着老人、抱着孩子,颤颤巍巍踩上石阶。
有个年轻妇人一上岸就蹲在地上,抱紧怀里的娃娃,半天没起来。
片刻后,姜汤和炊饼很快就端上来了。
热腾腾的汤,白软软的饼,好些人拿在手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咬下去。
一个老妇人咬了口炊饼,眼泪就掉下来了。
旁边的小女孩抬头看她,小声问道:“阿婆,你咋哭了?”
老妇人用袖子擦了擦脸,笑着说道:“没哭没哭,阿婆是高兴……咱们总算有活路了。”
周围的人听见这话,有的跟着抹眼泪,有的咧嘴笑起来。
一时间,码头上又哭又笑,乱糟糟的,可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死气沉沉、彷徨无助......
安抚好灾民后,欧羡正要回州府,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行了礼道:“大人,奴婢是临水别院的。李嬷嬷派奴婢来禀报,穆娘子已经到了。”
欧羡一听,顿时大喜,立刻吩咐道:“好!你回去告诉李嬷嬷,让她今日中午备一桌丰盛的席面,我要为穆姑姑接风洗尘。”
“是!”小丫鬟应了一声,转身便小跑着回去了。
正午时分,雨势终于收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倾泻而下,照得满城屋瓦湿漉漉的发亮。
当欧羡踏入别院大门时,李嬷嬷正领着几个丫鬟在廊下摆桌。
见他来了,忙笑着迎上来,行礼后说道:“大人来得正是时候,奴婢们刚刚将菜肴备好呢!”
欧羡点点头,走过去看了看桌上的菜。
甜点有蜜煎雕花、砌香樱桃,正菜有通州煨酥鲫鱼、清炖狼山鸡、五珍脍、三脆羹等等,就连饮品都准备了两样,藿香茶和荔枝膏水。
欧羡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不错,色香味俱全,派人去请穆姑姑她们吧!”
李嬷嬷欢快的应了一声,当即便转身去了内院。
片刻后,穆念慈便带着曾青萍和三小只走了出来。
欧羡起身相迎,只见穆念慈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乌发只简单挽了个髻,面上不施脂粉,气色很是红润,哪还有半分病容?
“穆姑姑。”
欧羡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道。
“羡哥儿,好久不见。”
穆念慈含笑打量着欧羡,目光里满是欣慰,轻声道:“如今成了通州知州,气度变了,也沉稳了许多。”
欧羡笑了笑道:“穆姑姑说笑,不过是替朝廷办些差事,哪有什么气度。”
说着,他看了看穆念慈身后的三小只。
杨静安温婉、曾明善清冷、唐安安...
等下,这小丫头居然这么漂亮了?!
三小只见欧羡看过来,纷纷行礼道:“欧大哥。”
欧羡心头惊讶,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微笑着说道:“许久不见,三个丫头都长高了不少啊!来来来,咱们落座吧!边吃边聊。”
穆念慈自无不可,众人依序落座。
欧羡先为穆念慈斟了一盏荔枝膏水,微笑着说道:“穆姑姑先用些冷饮,解解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