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山下,秋意渐浓。
欧羡听得俞文豹之言,微笑着开口道:“在寻常人眼中,我勉强算文武双全,但在文蔚先生面前,可差了一些。先生写的《清夜录》,我在临安书市中看过。”
“我尤为喜欢那句‘一枝垂垂欲放,只等春风披拂。待叶底、结青青,恰是和羹时节’。”
俞文豹听得欧羡之言,神情有些尴尬,他没想到自己多年前一时兴起自费出的杂录式文集居然有人看过,还特么记住了自己写的词。
就有种...
年少时的中二之魂却在成熟后被人翻出来的窘迫。
所以,俞文豹连连摆手道:“欧知州,别说了...别说了。”
老顽童也凑了过来,摇头晃脑的说道:“你们两个都在叽叽歪歪说啥呢?什么知州、统治、做羹的,我一句也听不懂,不如咱们说些能听懂的!羡哥儿,你这么年轻,为何内功如此深厚?就算打娘胎里开始练,也没这么厉害啊?”
“还有你,什么温饱来着?你的剑法有道家之意,又与寻常道家剑法不同,你这剑法叫什么?师承何处啊?”
欧羡听得这话,便微笑着说道:“正好我带了些干粮,不如咱们边吃边聊吧!”
“好好好!”老顽童立刻点头,拉着两人便走到一处巨石处。
欧羡将自己的炊饼和肉干拿了出来,分给了两人。
他看向俞文豹道:“文蔚先生,我记得你在《清夜录》中提过,端平三年你在荆湖北路的蕲州任教谕一职啊!为何如今...忘却于江湖?”
俞文豹听后,笑了笑说道:“方才欧知州有句话说错了,知州在寻常人眼中是文武双全,在我面前亦是。”
“知州年仅十六便考中进士,而我虚度光阴二十载,依然只是一个举人罢了。”
“连续多次落榜之后,有同窗请我去蕲州协助他,这才得了个教谕之职啊!”
说到这里,俞文豹顿了顿,才继续道:“入了官场,才知什么叫人间之恶!”
“狐鼠擅一窟,虎蛇行九逵。不论天有眼,但管地无皮。吏鹜肥如瓠,民鱼烂欲糜。交征谁敢问,空想素丝诗。”
“以前我以为这是平斋先生这么写,多少有些夸张。直到我自己进入其中,才知平斋先生已经是收着骂了。”
平斋先生就是南宋文学家洪咨夔以才艺自负,为官很是耿直,然后就被群臣排挤了......
欧羡听得俞文豹这么说,有些疑惑的问道:“文蔚先生遇到了什么事?”
俞文豹笑了笑,看着欧羡说起了他与荆湖北路官场闹掰之事。
那是平端二年,荆北屡遭蒙古兵扰,江陵、蕲黄一带官府借筹军饷之名横征暴敛。
蕲州有农户周氏,家中薄田数十亩,官吏凭空捏造罪名,诬告周家私藏溃卒、暗通北虏。
知县收当地乡绅与胥吏贿赂,不问虚实,直接将周家父子下狱,严刑逼供,长子熬不住酷刑死于狱中,余下老小尽数判流放,田产宅院尽数抄没,被胥吏瓜分了个干净。
满城百姓皆知周家清白,却畏惧官府爪牙,无人敢出头鸣冤。
俞文豹身为学官,掌一县教化,见此人间惨状于心中难安,便站了出来。
他先是上书知州请求重审案卷,知州置之不理,反倒斥责他一介冷官妄干刑狱。
但俞文豹不肯罢休,遍历蕲黄四乡,寻访证人、收集胥吏索贿物证,层层递状直达荆湖北路提点刑狱司。
这时候他才知道,荆湖北路提刑、转运、知县本就互通财路,结成一党,上下遮掩串供,将所有罪证销毁。
一众官吏恼恨俞文豹断他们敛财门路,先罗织个“越职言事、谤讪监司”的罪名,申文朝堂,直接削去他蕲春教谕一职,逐出荆北。
然而俞文豹越挫越勇,收拾行囊打算赴临安登闻鼓院诉冤。
那群贪吏见他如此硬骨头,便收买江湖人士,一路尾随追杀。
即便俞文豹从小习武,一身功夫不弱,依然被逼的昼伏夜行,甚至只能弃官道走山野小径。
一路颠沛流离赶到临安后,他直奔和宁门外登闻鼓院,为周家鸣冤。
哪知院官核验卷宗后,认为证据太过完美,像是伪造为由,驳回了他的诉状。
俞文豹听得这话,这才明白过来,烂的不仅仅是荆湖北路官场,而是整个大宋官场。
于是,他果断回了蕲州,杀了那知县、乡绅、胥吏后,此后便仗剑行江湖了。
说罢,他看向欧羡道:“我不惯着那些畜生,所以畜生们也容不下我,我便浪迹江湖,倒也自在。”
欧羡听后,忍不住说道:“文蔚先生还真是...性情中人啊!”
“不,只是那时候年轻气盛了些。”俞文豹摇了摇头道。
“那换成现在的你呢?”
“我会连知州、登闻鼓院的那名院官都杀了!”
“......更加性情了啊!”
一旁的老顽童听到这里,有些着急的说道:“所以,你的剑法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那倒不是。”
俞文豹平和的说道:“我在浪迹江湖之时,无意中读到了西溪先生姚宽写的《西溪丛语》,其中提到一件趣事。”
“在蔡州褒信县,有一道人棋艺极高,与人对局必主动让对方先落子。道人仙逝数年后,村民按其遗言改葬,开坟之后,却发现棺中空空,只留下一首围棋诗。”
“烂柯真诀妙通神,一局曾经几度春。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很喜欢这首诗,正好那会儿大宋也在通缉我,我便去了蒙古,探访这位棋道人之墓。”
“到地方之后,我寻找数月,才找到棋道人之墓,在墓碑后面发现一个残局,便在那里下棋起来。冥冥之中有天意,下着下着,我悟出了一道剑意,我将其称之为弈剑术。”
“弈剑之术,如棋对弈,料敌先机,无招无我,以人弈剑,以剑弈敌。”
欧羡听得俞文豹之言,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特么不是高丽第一剑道大宗傅采林的弈剑术么?!
老顽童却摇头晃脑的说道:“什么‘弈剑之术,如棋对弈’的,我不懂这些。但你的剑法,的确有几分‘料敌先机,无招无我’之意,很是精彩啊!”
俞文豹不过多解释,他看向老顽童,神情严肃的问道:“在下倒有一事不知,为何前辈多次阻拦在下杀那赤练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