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到,下了一夜的雨停了。
关家大院里弥漫着一股土腥气,混着马匹不安分的喷鼻声。
关仪一夜未合眼,此刻正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色。
整整一夜,他都在盘算,族中上下近千人全部向南转移,路上若是断粮了往哪里去借,若遇上蒙古散骑又该怎么周旋。
虽然每一个问题都让他头疼,但他更清楚,若今日不走,那汾阴薛氏便是关家的榜样。
想到这里,关仪转身对族中几位长辈说道:“把值钱的物件都带走吧!至于祖宅...”
按照关卫的意思,人员撤离之后要点火烧了。
可下了一夜的大雨,想点燃这么多房屋也有些困难。
“祖宅就留在此处吧!有生之年,我等一定会回来的!”
几位族老听后,虽然不舍这些家业,可为了生存,只得点头应下。
片刻后,关家的老弱妇孺都动了起来。
女人们抱着坛坛罐罐,里头装着盐、酱、还有几包药材,男人们则抬着铁器、兵刃,将早就归拢好的细软一车一车往外搬。
几箱子经卷是关家祖上传下来的,箱角包了铁皮,沉得两个壮汉抬着都费劲,可谁也不敢丢,那是关家的根。
忙至天光大亮,院子里已满满当当排了四十余辆大车,牛马嘶鸣,车轮在泥泞里压出深辙,要三四个小伙子喊着号子才推出来。
正忙乱间,院外一阵急骤蹄声传来,是关卫带着弟兄们回来了。
他们身上还粘着敌军的血,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这一战,总算将他们多年压抑的愤怒和不甘都发泄出来了。
关卫入庄后,先去了宗祠,请出了三位祖先的神位,分别是汉寿亭侯、壮缪义勇武安王关羽,武节将军、大名府正兵马总管关胜,池州总兵关铃。
将神位收进木箱之中,关卫看着剩下的祖宗牌位,下拜行礼后道:“列祖列宗在上,关卫行此险招,只为关家得以延续,若遇明主,关卫当倾力辅佐,以耀我关家门楣!”
说罢,关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接着便命人将这些祖宗牌位收进宗祠后方的地窖之中。
做完这一切,关卫重新跨上战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宗祠后,大吼道:“走!!!”
随着他一声令下,关家上下千余人上路了。
由于蒲津渡和风陵渡都有蒙古军队,所以关卫早早便决定往南走,穿过中条山,绕到永济的南山隘口再渡河。
既然要走山道,江湖人称巡山虎的薛顺当仁不让站了起来,为众人开路探路。
雨后山路又滑又陡,没走多远,人和牲口都开始喘起粗气来,蹄子打滑的声音此起彼伏。
最险的是羊肠崖,那地方说是路,其实是崖壁腰间一条天然形成的石坎,一侧是湿漉漉的岩壁,长满墨绿的苔衣,手一碰便是一掌凉滑的水渍。另一侧则斜斜地塌成一道陡坡,坡面上碎石与荒草相间,扔块石头下去,能一路滚到山底。
石坎的宽窄恰好容一辆牛车贴着岩壁通过,牛身两侧各剩不到一拃的空隙,车辕擦着石头过去时能听见木料刮蹭的吱呀声。
头几辆车过得还算顺利,第七辆是装铁器的,分量太重,车轮在湿石上打滑,整辆车猛地往崖外一歪,牵绳的牛受惊一挣,绳子“嘣”地断了。
车上的妇人惊叫出声,眼看车就要翻下去,关卫眼疾手快,从马背上纵身扑过去,一把抓住车辕,以一身蛮力稳住了下坠的牛车。
孙岁寒和呼延归乡几乎同时赶到,一人拽住关卫的腰带,一人死死按住车轮,三人在崖边僵持了足足十息,才把车慢慢拖回来。
关卫站起来时,手掌心被车辕上的铁箍磨得血肉模糊,他却只甩了甩手,若无其事道:“继续,把绳子再加一道。”
一行人在山中走走停停了数日,才终于来到了中条山南麓的坡顶。
关卫和朱景行极目南望,只见黄河如一道天堑,横亘在平原尽头。
朱景行确认了方向后,指着东南面道:“永济南山在那边,咱们歇息片刻,便继续南移吧!不然被蒙古大军发现了,会很麻烦。”
关卫回头看了一眼众人,大家虽然都筋疲力尽了,但他知道朱景行所言非虚,便点头应下。
待大家吃了些干粮后,关卫便下令再次出发,众人没有抱怨,只是默默系紧腰带,推起了车辕。
永济南山的隘口荒草丛生,守关的不过是几个地方乡勇,穿着破烂的皮甲,蹲在墩台底下躲风。
见到关家这支浩浩荡荡又人人带刀的队伍时,哪里敢拦?
早早便缩在墩台里装睡去了,连头都不敢露。
关家车队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穿过隘口,沿着崤山的北麓密林继续向东潜行。
此时已是夏末,林子里闷热潮湿,蚊蚋如雾,扑在人脸上挥之不去,牛马也被叮得不停甩尾巴。
关卫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不时让孙岁寒、郝成路等人前后传令,要求保持队形,不可有人掉队。
走到午后,队伍里忽然有人喊:“有人倒下了!”
关卫拨马过去一看,是个六十多岁的族兄,此刻脸白如纸,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关仪也赶了过来,蹲下把了把脉后,便从箱子里翻出一丸药,用酒化开了给他灌下去。
老人缓过来后,含泪说道:“庄主……我这把老骨头,拖累大家了……不如就让我在此停下吧!”
关卫拍了拍他的肩,认真的说道:“关家的人,不分老少,一个都不能丢。族兄,跟上我们。”
老人呆了呆,重重点了点头,在儿子的搀扶下,起身跟上了队伍。
行至第三日傍晚,队伍终于绕过了陕州南部山区,远远能望见洛阳。
洛阳是蒙古人重兵把守的城池,关卫不敢停歇,连夜穿过一片乱石滩,在卢氏县的深山里寻了处废村歇了半宿。
这所谓的废村也不过是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屋,众人挤在一起,生不起火,便啃几口干硬的饼子,就着溪水咽下去。
次日黎明又拔营继续南行,一头扎进了伏牛山的莽莽林海。
伏牛山比中条山更幽深,古木参天,藤萝蔽日,车马走在山道上,只能听见蹄声和轮轴吱呀,偶尔有野雉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倒把众人吓一跳。
这一路向南,足足又走了近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