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夫人,这些日子,可要多亏了你照料我这歧霞岭,否则老朱我回来,怕是只能见得枯山野草了。”
朱元徒搀着碧萱的手腕,款款向洞内走去。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阔别已久的土地。
洞壁上那些夜明珠的光芒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来到殿前宝座前,
朱元徒下意识地顿住脚步。
那张石座还是老样子,宽大,粗犷,是他当年用獠牙和蹄子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他愣了愣,随即回过身,拉着碧萱的手,脸上堆起那种熟悉的、憨厚的笑:
“夫人,你坐,你坐。”
碧萱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掩嘴笑了。
那笑容在她清冷的脸上绽开,像春冰初融,带着几分难得的柔软。
“大王既然已经回来,那这位置自然该是你坐。”
她抽出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我都是你的人,更何况区区一个石头呢。”
“那,那夫人你挨着我坐。”
朱元徒挠了挠头,那张猪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等明日,我让他们将这位置给扩宽,这样我们二人,都可以坐下了。”
说罢,他作势伸手要抱。
“胡闹!”
碧萱眉头一皱,不轻不重地拍开他的手,自行在那石座上坐下。
杏目一瞪,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团扇一摆,竟将朱元徒整个人勾了过去。
“你这呆子,如今已是散仙之身,可是该光邀四海亲朋。”
碧萱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当家主母的从容,“别的不说,二位叔叔在你走后,可是没少帮忙。你这回来,也该知会感谢一声。
俗话说得好,人不走不亲。
哪怕你从前再好的关系,长久没走动了,那情分大家也就忘了。”
朱元徒被她说得连连点头。
这话在理。
他这一走十几年,若不是大兄和三弟惦记着,用功禄替他换了这封地,又千里迢迢找到碧萱托付,歧霞岭哪能有今日这般光景?
“是,是,夫人说得是。”
他望向碧萱,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讨教的意思,
“那依夫人之言,该如何?”
“哼,等你想起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碧萱哼了一声,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渡劫时,我就已写好书信,拖山中小妖,去请二位叔叔相会了。
我想过几日,也总该是会到了。
我们山中,可得早些准备准备,莫要做得寒酸了。”
朱元徒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原来她什么都想到了。
在他还在天上挨雷劈的时候,她就已经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好,那就依夫人言。”
他点了点头,眉目一转,那颗硕大的猪头往碧萱肩头凑了凑,鼻子在她发间拱了拱,嘿嘿笑道,“夫人,这天色已晚,咱们,也该回去歇息了。
你说是与不是?”
“呆子,就这么急色?”
碧萱用团扇拍了拍他的脑袋,力道轻得像是在拂去他鬃毛上的灰尘。
但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分明藏着笑意。
“嘿!”
朱元徒可没管那么多。他一个熊抱,便将碧萱整个人稳稳当当地托了起来。
她轻得像是没有重量,那条青鳞蛇尾下意识地缠上他的腰,尾尖在他腰间轻轻蹭了蹭,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亲昵。
“夫人啊,让为夫好好瞧瞧,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修为有无精进。”
朱元徒大步流星地朝内屋走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又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
碧萱被他抱在怀里,那条蛇尾却不安分地轻轻摆动,尾尖在他胸口点了点。
“我虽比不得你,但也不赖。”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得,
“在等些功夫,我也可迈入准备准备渡劫了。”
“当真?”
朱元徒脚步一顿,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碧萱仰着脸,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映着洞壁上夜明珠的光芒,亮得惊人。
“我骗你作甚?”
她伸手揪住他一只耳朵,力道不大,却揪得他直咧嘴,
“这些年替你守着这山头,闲来无事,除了修行还能做什么?”
朱元徒嘿嘿笑着,也不躲,就那么让她揪着,大步走进内室。
内室的陈设比外间简朴得多,一张宽大的石榻,铺着厚厚的兽皮褥子,榻边摆着个小小的铜炉,炉中燃着安神的香料,青烟袅袅,在夜明珠的光芒中缓缓升腾。
这是碧萱的寝居,他从前只远远看过,从未踏进过一步。
他将碧萱轻轻放在榻上,自己则在榻边趴下来,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整间内室。
碧萱侧过身,那条青鳞蛇尾从榻上垂下来,搭在他粗壮的前腿上,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动。
“你不在这些年,九灵大圣来过一次。”
碧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时他刚从天庭那边回来,一身伤,连路都走不稳。
在浑天洞住了三日,喝了三日的酒,一句话都没说。
第四日天不亮就走了,只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朱元徒问。
“他说,二弟若回来,告诉他,大哥在九灵山等他。”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当年在云船上,九灵大圣三颗头颅六只眼睛,威风凛凛的模样。
想起断界关上,那三头金狮挡在他身前,破灭金光横扫妖兵的背影。想起北海之上,他被蜃魔重创时,大兄那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常万岁倒是常来信。”
碧萱的声音继续说着,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泰山过得不错,泰山娘娘慈悲,收了他做记名弟子。
前些日子还托人带信来,说山上新开了几亩灵茶园,等采了头茬,要送些来给咱们尝尝。”
朱元徒听着,嘴角渐渐咧开。三弟那性子,在哪都能过得不错。
读书多,心眼活,又会说话,泰山娘娘收他做弟子,倒是有眼光。
次日天还没亮透,
浑天洞就热闹起来了。
铁额天不亮就把所有黑魆卫都轰了起来,带着它们把洞府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
那些夜明珠被擦得锃亮,照得整个洞府跟白昼似的。
崩得直带着一队小妖去后山砍新鲜的松枝,说是要在洞口扎个彩门。
缠得紧则领着几个手脚麻利的,把库房里那些陈年好酒一坛一坛往外搬,泥封拍开,酒香顺着洞道飘出去老远。
朱元徒从内室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站在洞厅中央,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昨夜还是安安静静的,今早就跟过年似的。
“大王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