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小妖都停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些眼睛里,有崇拜,有欢喜,有紧张,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朱元徒咧嘴笑了笑。
“都忙你们的。”
他摆了摆手,走到石座前坐下。
那石座还是老样子,宽大粗犷,他一个人坐着绰绰有余。
但想到昨晚说要扩宽的事,便朝铁额招了招手。
“去,找几个会石匠活的,把这位置扩一扩。”
他指了指石座,
“弄宽些,能坐两个人。”
铁额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是是是,大王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就跑,那架势比打仗还积极。
朱元徒看着他那副模样,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
他靠在石座上,目光扫过洞厅。
那些夜明珠,那些青石板,那些青铜灯,还有壁上那幅歧霞岭舆图,都是碧萱替他置办的。
她一个人,守了这片山头十几年,替他养着那些孩儿们,替他打理着那些产业,替他应付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正想着,碧萱从内室出来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发间插着那支碧玉簪,手里依旧捏着那柄团扇。
那条青鳞蛇尾在裙摆下若隐若现,尾尖轻轻摆动着,看上去心情不错。
“都准备好了?”
她问。
“备了备了。”
铁额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捧着个册子,一五一十地报着,
“酒备了五十坛,肉备了二十头,灵果灵茶管够,洞口的彩门已经扎好了,山道也清理过了,从浑天洞到山脚,一路都派了人守着,大王、夫人,您二位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碧萱接过册子翻了翻,又递还给他。“差不多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山下朱家城那边,也派人知会一声,二位叔叔远道而来,若是想进城歇歇脚,别让人怠慢了。”
铁额连连点头,捧着册子又跑出去了。
朱元徒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当年占山为王的时候,哪有什么规矩,手底下那些小妖连人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什么待客之道了。
如今这浑天洞,
倒是真有了几分山大王的气象。
“想什么呢?”
碧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
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碧萱怔了一下,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红晕。
她别过头,用团扇遮了遮脸,声音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呆子。”
日头渐高,山道上终于传来消息。
最先到的是常万岁。
他依旧是一副书生打扮,青衫方巾,手里捏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
只是比十几年前沉稳了许多,眉宇间那股子机灵劲儿还在,却多了几分泰山修行养出来的清正之气。
身后那三条狐尾收得只剩一条,毛色也由紫转银,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站在浑天洞门口,看着那座扎着松枝彩门的洞府,看着那些列队迎候的黑魆卫,看着站在洞口的朱元徒和碧萱,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在云船上一模一样,温和,从容,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欢喜。
“二哥。”
他合上折扇,郑重地行了一礼
,“小弟来迟了。”
朱元徒大步走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好一阵。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却再也说不出别的。
那些话,那些在断界关上没来得及说的话,那些在北海之上被乱流卷走时想说的话,此刻都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常万岁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催,只是笑着。
倒是碧萱在后面轻轻推了朱元徒一把:“愣着干什么,请三弟进去坐。”
“对对对,进去坐!”
朱元徒回过神来,拉着常万岁就往里走,“酒备好了,肉也备好了,今儿个咱们兄弟好好喝一场!”
常万岁被他拉着,也不挣扎,只是回头朝碧萱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三人进了洞府,刚坐下,外面又传来消息——九灵大圣到了。
朱元徒腾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常万岁也站起身,跟在他后面。
洞外,
一个身影正从山道上走来。
那是九灵大圣。
他还是那副三头金狮的模样,只是三颗头颅都老了些,鬃毛里夹杂着几缕白丝,身上的伤疤也比从前多了。
但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三双眼睛依旧精光四射,那股子傲气也还在。只是此刻,那傲气里多了几分风霜,多了几分从容。
他走到浑天洞门口,停下脚步。三颗头颅六只眼睛,齐齐落在朱元徒身上。
沉默了片刻。
然后,
中间那颗狮首忽然咧嘴笑了。
“二弟,你回来了。”
朱元徒站在那里,看着这位大哥,看着他那三颗老了许多的狮首,看着他鬃毛里那些白丝,看着他身上那些新添的伤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九灵大圣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三双眼睛里,光芒闪烁。
常万岁走上前,轻声叫了句“大兄”。
九灵大圣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朱元徒。
“回来了。”
朱元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九灵大圣中间那颗狮首点了点。
“回来了就好。”
碧萱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朱元徒身后,朝九灵大圣微微福了一礼。
“大兄远道而来,辛苦了。
里面请。”
九灵大圣看着她,那三颗狮首同时点了点。
“弟妹客气。”
三人进了洞府,在石座旁坐下。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